……
此刻,知夏握着照片的指尖微微抖了一下。
原来,这就是那个“下次”。
那个她以为会像无数个明天一样到来,却最终被死亡彻底吞没、再无下文的“下次”。
那个她曾认真嘱咐“别删”的瞬间,在跨越生死与漫长时光后,竟以如此残酷的方式,重新回到了她手中。
原来,在某个她未曾察觉的时刻,有人曾在她身后悄悄定格了这个画面,并真的将它保存到了“下次”,只是这个“下次”,迟到得太久太久。
江宇镜头里的她,原来是这个样子。
江澈望着她垂眸凝视照片的侧脸,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在浩荡江风和沉重往事面前,所有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知夏的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那个沉睡的自己,随即抬眼,目光越过照片,投向沉沉江面,也投向更远处记忆模糊的过去。
没有丝毫犹豫,下一秒,她双手捏住照片两侧——
“嗤啦。”
一声轻响,照片从中间被整齐撕开,一半是被夕阳笼罩的少女,另一半是江边那片温暖却已逝去的黄昏。她将带着江边夕阳的那半张,递向江澈。
江澈彻底愣住,怔怔地看着她,没有接。
“拿着。”知夏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沉淀后的力量,“这张照片,我们一人一半。”
江澈的视线从她平静的眼睛移到她手中的半张照片,再落回她脸上。良久,他才像是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缓缓伸出手接了过去。
知夏将自己那半张照片仔细收进背包内侧的口袋,然后转过身重新面向江水,攥紧的手终于松开,仿佛完成了一场无声却重要的仪式。
江澈也将那半张夕阳收好,放进贴近心口的口袋。他再次看向知夏的侧影,在暮色与江风中,单薄却异常挺拔。
“知夏。”他轻唤她的名字。
“嗯?”她没有回头。
“我哥他……”江澈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措辞,“他如果知道……一定会希望你收下,而不是……”
“而不是撕掉?”知夏接过了他的话,依旧望着前方,声音飘在风里,“我知道。但这样更好。”
她终于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暮色中,她的眼睛很亮。
“完整的过去太沉了,我一个人拿不动,对江宇也不公平。”她转回头,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撕开了,一人一半。他的那半夕阳,我替他还给你;我的那一半,我自己留着。从此,两不相欠,也两不相忘。”
江风猛烈地吹过来,潮湿的气息扑在脸上,冰冷又清醒,像一场彻底的洗涤,也像一个崭新却仍背负着记忆的起点。
半晌,两人沉默地离开江边,沿着路灯昏暗的街道往回走。走过一个拐角时,为了避开地面的积水,两人的脚步不约而同地向中间靠了靠。
就在那一瞬间——他们的手背不经意地触碰,又迅速弹开。
快得像错觉,可那触感太清晰。知夏的手指本能地蜷缩了一下,几乎同时,她感觉到身旁的人也恍惚顿了顿。谁都没说话,也没看对方。脚步依旧向前,但那一下若有若无的触碰,像投入湖心的小石子,看不见涟漪,水底却已乱了。
路过一块微微凸起的石板时,知夏的脚尖打滑,身体晃了晃。那只温热的手忽然从旁边伸来,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在她站稳的刹那,便立刻松开了。
“小心点。”江澈轻声说。
“……嗯。”知夏应了一声。那只手离开后,残留的温度和触感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烧得她耳根发烫。很快,那只手又回来了。它自然而然地向下,寻到她的手,轻轻握住。知夏的指尖在他掌心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却没有抽开。
他们就这样牵着,谁也没有说话。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终于交汇的河流,安稳地向前延伸。而口袋里,那两张被撕成两半的照片,正静静地贴着彼此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