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高高举在空中,风从交握的指缝间穿过,把两个人的声音吹散在身后。
过山车冲过最后一个弯道,缓缓减速,滑入站台。
林知夏靠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眶里还挂着被风吹出来的泪水。江澈也好不到哪去。他的头发也被吹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微微起伏着。
他们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笑出了声。
“你刚才——”林知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刚才叫得好大声——”
江澈放下手,耳根有点红,表情却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你不也是。”
“我那是被你带的!”
“嗯,我带得好。”
林知夏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大声了。
下了过山车,她的腿还有点发软,心情却前所未有地轻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只被江澈握了一路的手,掌心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力度。
“在这儿等我一下。”江澈忽然说,转身走向不远处围着几个小孩的棉花糖摊子。他个子太高,站在那台缤纷的糖丝机器前,显得有点突兀。他微微躬着身,认认真真看着摊主手里的木签卷起蓬松的云朵。
过了一会儿,他走回来,手里举着两团蓬松的棉花糖,把其中一团递到她面前。
林知夏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糖丝在舌尖化开,甜腻腻的。她舔了舔嘴唇,抬头看见江澈也正在吃——他咬了一大口,嘴角沾了一小缕糖丝,鼻尖上也蹭了一点,他自己浑然不觉。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江澈听到她的笑声,抬眼看向她,目光落在她脸上,随即也愣了一下。他看见林知夏的下巴上也挂着一缕细细的糖丝,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自己完全没察觉到。
他看着她,没忍住,也低低笑了一声。
林知夏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江澈没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她的下巴。
林知夏顺着他的动作摸了摸下巴——摸到一手黏糊糊的糖丝。她愣了一下,随即也大声笑了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林知夏才直起身,擦了擦下巴,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泪花:
“我们俩……好像两个笨蛋。”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一个嘴角挂着糖丝,一个下巴沾着糖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越笑越止不住。
清风穿行而过,带着棉花糖甜腻的香气。这一刻,没有过往,没有将来,没有需要背负的沉重。只有手里幼稚的甜,和身边让人安心的、一起犯傻的人。
黄昏的摩天轮缓缓升高,透明的轿厢外,整座游乐园的灯火渐次亮起来,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静得能听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林知夏靠在玻璃上,手里拿着吃了一半的棉花糖,看着脚下渺小如模型的世界。
“我以前觉得,”江澈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让你快乐,是件很难的事。”林知夏转过头看他。他侧脸对着窗外,轮廓在流转的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
“需要计算,需要准备,需要确保万无一失。”他继续说着,“但今天我发现,我错了。”他转过脸,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
“看着你笑,”他说,“原来这么简单。”
林知夏低头看着手中的糖,很轻地开口:
“我其实……一直有点怕高。”她顿了顿,抬起眼,望进他深邃的眼底,“但和你一起,好像就不怕了。”
轿厢在这一刻升至最高点,脚下是遥远的人间灯火,身旁是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
等摩天轮慢慢转完一圈,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车里放着电台的歌,她靠着车窗,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向后退,眼皮越来越沉。迷迷糊糊间,好像有人把空调调高了一点,又好像有一件外套轻轻盖在了她身上。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停了。他们一起回到那间小小的、被他收拾得干净整齐的小店铺。
“坐一下。”江澈松开一直虚虚揽着她后背的手,转身走进了那个狭小但整洁的厨房。
林知夏在小小的方桌旁坐下,听到里面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锅具碰撞的轻响,还有隐约的、似乎不太熟练的切菜声。
过了好一会儿,厨房的门被推开。江澈端着一个白色的瓷碗走出来,脸上似乎还沾着一点未擦净的面粉,在暖黄的灯光下,让他冷硬的轮廓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
碗被轻轻放在她面前。是一碗清汤长寿面,卧着一枚边缘煎得有些焦黄但还算完整的荷包蛋,面上还摆了几根青菜。
热气蒸腾上来,带着食物最朴素的温暖,混着一点点酱油的香气。
江澈倚靠在桌边,抿着唇,目光深深地看着她,又移向那碗面,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知夏,”
“生日快乐。”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她一整天被疑惑包围、又被无数温暖瞬间不断冲击的情绪闸门。
林知夏的呼吸一滞。
她的目光从他那双映着她小小倒影的眼睛,缓缓移到面前那碗朴素得令人心颤的长寿面上。这画面和记忆深处,那个带着父亲慈祥笑容与温暖烟火气的画面重叠在了一起。记忆里那个总是飘着热气的厨房,父亲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无比专注地擀着面条。空气里浮着面粉的清香,他总会特意给她煮一个圆溜溜的荷包蛋。
“我们夏夏,又长大一岁啦。要平平安安,长长久久哦!”
他会笑眯眯地看着她,直到她把面汤都喝得一滴不剩,再揉揉她的头发,说一句:“真棒。”
可是父亲已经不在了。
她以为不会再有人记得她的生日——连她自己都忘了。
下一秒,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滚落下来。她就那么怔怔地看着他,嘴唇颤抖着,哽咽地说:
“你……你怎么知道……”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你怎么知道,一碗面对我意味着什么?
你怎么能……把这一切都做得这么好?
江澈看着她汹涌的泪水,看着那双向来清澈坚韧、此刻却蓄满泪水的眼睛。他沉默了一下,温柔地说:
“……我猜的。”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上她的脸颊,拭去那不断滚落的泪。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笨拙的忐忑:
“可能……有点不好吃。”
林知夏低下头,看着眼前蒸腾的热气。她拿起筷子,吃得很慢,很认真。一口,接着一口。
暖热的汤汁熨帖了被夜风吹得发凉的胃,也一点点填满了胸腔里某个空旷了太久的地方。
碗很快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一直沉默站在桌边看着她的江澈,一字一句地说:
“江澈。”
“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长寿面。”
江澈的脸颊一下就红了,别过脸去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回来,声音有些沙哑:
“……嗯,你喜欢就好。”
窗外,城市依旧灯火阑珊。
窗内,一碗已经见了底的面,两个相对无言的人。
这一天,没有盛大的派对,没有昂贵的礼物。
只有一个人,带着全部的笨拙与真诚,给另一个人补全了一个遗忘了很久的生日,还有一碗跨越时光、牵起过去与现在的最好的长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