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足那天原本只是来买网球用品。
接过纸袋从店里出来后,他沿着商业街往前走了几步,目光却忽然扫到街对面一块不大的招牌。是一家唱片店。
招牌不大,门面也有点旧,要从隔壁的琴行穿过去才能进去。旁边的二楼挂着live house的牌子,外面的霓虹灯还没亮,门已经开着。
忍足对这一带原本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只是隐约记得,好像听谁提过这里偶尔会淘到不错的旧唱片。现在时间还早,他便穿过马路,推开了琴行的门。
店员在柜台后翻了一会儿,没找到唱片柜的钥匙,只好把老板喊了过来。两个人一起折腾了一番,最后叹着气说,大概是落在隔壁楼下的排练室了。
“下面排练的那几个孩子里,好像还有两个是你们冰帝的。一个弹贝斯,一个打鼓。那个打鼓的小姑娘挺厉害的,每次来都跟打仗似的。”
冰帝。
这个词落进耳边时,忍足最先想起的不是网球部,而是刚刚在校门口的路灯下,那个女孩拎着乐谱袋、急匆匆的样子。
还有她那句“有点事”。
鼓谱吗。
他记得这个念头只是在脑子里轻轻一闪。就像什么尚未成形的线头,被人不经意扯了一下。
“我可以一起过去吗?”他听见自己开口。
老板有点意外,随即笑了:“排练室?可以啊,不过现在应该吵得很。”
“没关系。”
沿着楼梯往下走的时候能感觉到,鼓和贝斯的声音一层层往上涌。失真的吉他声贴着墙面震下来,空气里带着一点器材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气息。老板推开门时,忍足原本只是随意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就真的看见了坐在鼓后面的藤原夏枳。
排练室不大,灯光也比想象中暗,几盏顶灯把中间那片区域照得发白。她坐在鼓后面,被铜色的镲片和黑色的鼓面包围着,像被一圈武器困在中间。可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被困住的人。
她穿着和在学校里一样的校服,小臂上的肌肉线条随着每一次击打而不断绷紧又放松。她的眼睛专注地盯着某个方向,底鼓和军鼓咬在一起,像齿轮咬住齿轮,像全速前进的火车,像暴风骤雨在敲打铁皮屋檐,手腕转动,镲片炸开,震颤顺着地面攀缘而至,他感觉自己正在嗡嗡地共鸣。
忍足站在原地,看着她抬手,落下,抬手,落下。
一首歌结束了,原来答案就在这里。
忍足看着坐在鼓后面的她,感觉刚刚那根被轻轻扯动的线,终于找到了另一端。
他的直觉没错,确实……挺有趣的。
这时,排练室里的人同时看了过来。
女孩脸上的表情随着抬头的动作也变得越来越僵硬。
忍足立刻猜到藤原夏枳大概是不想在这种地方碰见校内的人,虽然排练室里的另外几个人好像立刻来了一些精神,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打转,空气里顿时多了一些微妙的气息。
看到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足有点想笑,但是忍住了。
再逗她一句应该会把她惹毛吧。
所以在她开口要求保密的时候,忍足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头,答应了下来。因为这原本也不是什么值得拿去和别人谈论的事,况且他们的交际圈也并不重叠。
看到她明显松了一口气后,他最终还是没忍住自己的一点点恶趣味。
原本到了嘴边的是“校刊”两个字。
话即将说出口的瞬间,忍足忽然觉得,少了那两个字,意思其实不会变。
但在这个场合里,效果大概会更有意思一点。
果然。
话音刚落,排练室里那几个人的表情几乎同时变了。
有人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精彩,有人则安静地石化在了原地。
忍足差一点就要笑出来。
于是顺势赶紧跟着店长走了。门重新关上的前一秒,里面已经响起了那个拖长了音的“藤——原——”,和其他人压不住的笑声。
楼梯间里光线偏暗,店长走在前面,边走边笑着感叹了一句:“原来你们真的认识啊。”
“嗯。”忍足应了一声,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纸袋,嘴角挂着没来得及收干净的弧度。
店长回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他心情似乎不错,语气也跟着轻快起来,说下次要是再来,可以给他多推荐几张。
到家之后,忍足看着桌上的书,想起了小姑娘站在书架前踮脚去够它的背影。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并不意外。
他对自己的这点自觉一向很清楚。只是垂眼笑了笑,没有再往下想。
反正来日方长。
下周二,她不是还要值班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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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结束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夏枳把鼓棒收进乐谱袋,起身活动了一下。真一还蹲在音箱旁边调他的吉他,嘴里念念有词,显然还没放弃刚才那段怎么听都已经够麻烦的solo。松木早就收拾好了,靠在墙边低头刷手机,时不时抬眼看一眼这边,一副随时准备继续看热闹的样子。
朝仓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顺手帮她把散落在地上的谱子一张张拢起来。
“刚才门口那个,”朝仓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很,“忍足侑士?”
…下半场来了。
夏枳没说话。只伸手把朝仓理好的谱子接过来,往乐谱袋里塞。
“你们认识?”
“今天刚认识。”
朝仓挑了下眉。
“你们今天刚认识,他就专门跑下来看你打鼓?”
“他不是来看我打鼓的。”夏枳把最后一张谱子塞进去“他是跟店长来拿钥匙的。”
朝仓并没有相信这句话的意思。
“那他走的时候说的‘下周二别忘了’,是什么意思?”
“今天我在图书室值班,他来还书,顺便让我帮他留一下网球部那期校刊,他下周二来拿。就这些。”
“他说的时候可不像‘就这些’。”真一靠着墙笑。
“他刚才在门口站了整整一首歌呢。”朝仓补了一句。
夏枳当时在打鼓,根本没往门口看。
“行了行了。”松木像是终于良心发现,抬手拍了拍她肩膀,“别欺负我们鼓手了。再欺负下去,下周演出她真给我乱加花怎么办。”
“我不会。”夏枳说。
“你不会,”松木笑了一声,“但你敢。”
说完,他拎起外套往外走,真一也跟着晃了出去。朝仓站起来,顺手把她乐谱袋往她怀里一塞。
从排练室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风已经比傍晚低了一个温度。
街边店铺的灯都亮起来了,玻璃上映着来来往往的人影。有人站在便利店门口喝罐装咖啡,有人坐在live house外面的高脚椅上抽烟,巷子尽头还能听到一些吉他和人声,空气里混着啤酒、柏油路面和夜风的味道,闻起来有点潮。
夏枳和朝仓并肩往车站走。
一开始谁都没说话,然而快到路口的时候,朝仓忽然偏过头。
“说真的,藤原。好久没看到你那种样子了。”
“什么样子?”
“非常不知所措的样子。”
“还不是因为你们。”
“下周的演出,你爸妈来看吗?”
“不来。”
“又出差?”
“嗯。”
朝仓点点头,没再问。
到站的时候,电车正好进来,带起一阵不算大的风。两个人刷卡进站,在靠门的位置站定。车厢里没什么人,广告灯箱一格一格被甩开,窗外的夜景像一层薄薄的流光,从视野边缘掠过去。
夏枳抓着扶手,看着窗外掠过的夜景。
学校里的藤原夏枳和排练室里的藤原夏枳。
中间像一直隔着一扇门。推开是这边,关上就是那边。
她倒不是要刻意隐瞒,只是懒得去解释。
解释什么呢?
解释为什么放学后不直接回家?解释为什么周末有时候找不到人?解释为什么手臂上会有淤青?
就算说了,接下来的问题也只会更多。
什么乐队,什么风格,在哪里排练,演出过没有,能不能去看。
想想就头疼。
朝仓算是个例外。
他们认识大半年了。
那时候夏枳刚转学来东京没多久,在网上找乐队,看到一个帖子——“找鼓手,风格偏重型,排练地点在XX商业街附近,有原创作品,非诚勿扰”。
她私信过去,约好了先合排一下试试。
到了地方才发现,贝斯手是同班同学。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愣了一会儿。
朝仓先笑出来的。
“藤原?”
“……朝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