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迟来的觉悟让她心底泛起一阵细密的、难以名状的焦躁。
虽然每一下照样都敲在了点上,可是不专注的演奏很难有什么感染力。
松木也察觉到了。弹完一段,他忽然开口。
“小夏。”
“嗯?”
“你今天想打死谁?”
“…前辈你。”
排练室里安静了半秒,随后朝仓先笑出声。
松木抱着吉他,一脸受伤。
“太过分了吧,我只是个柔弱的主唱。”
夏枳瞥了他一眼。
松木啧了一声,低头翻了翻谱,“行,再来一遍。最后一首,从B段接副歌。”
夏枳也不想让大家陪她耗着。于是赶紧整理了一下心情,低头重新把鼓棒握稳,抬手,敲下四拍提示。
重新进歌的时候,她的状态总算慢慢回来了。
贝斯顺着底鼓的震动攀援而上,吉他失真像潮汐般铺满房间。
夏枳低着头,发尾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第二遍结束的时候,松木终于没再挑出什么大毛病,只是抱着吉他,长长地呼了口气。
“行,差不多了。”
真一把效果器关掉,随手拨了两下弦。
“后天就这样吧,再磨也不会一夜之间变成神专。”
“你对自己的要求能不能高一点。”松木说。
“不能。”真一回答得很坦然,“而且我们已经有一个要求很高的人了。” 他笑着朝鼓架后面瞥了一眼。
夏枳正在低头收鼓棒,闻言抬头,“看我干嘛?”
“没什么。”真一很无辜地耸了下肩。
松木低头看了眼手机。
“老板刚发消息,说楼上今天客人多,让我们收完东西后门走,别堵在吧台那边。”
“嗯。”夏枳应了一声,把鼓棒塞回袋里,起身活动了下手腕。
排练结束后,刚才还被声音塞得满满的空间,一旦乐器停下来,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会变得很清楚。只有音箱上方的小指示灯还亮着,像热度没有完全退下去。空气里浮着一点金属、木头和人待久了之后留下的闷热气味,混在一起,这就是排练结束的味道。
几个人慢慢收拾好东西,依次往外走。
从侧门出去的时候,巷子里的夜风果然比刚才凉了不少。
商业街的卷帘门大多落了下来,只有便利店和几家还在营业的居酒屋亮着灯。路边的自动售货机在夜里显得晃眼,巷口的霓虹灯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一层很浅的颜色。
松木把吉他往肩上提了提,打了个哈欠。
“饿死了,谁陪我去买点吃的?”
“你不是刚在楼上蹭了店长半盘薯条。”朝仓说。
“那也算吃?”
“对你来说不算,对人类来说算。”
“你说话越来越难听了,朝仓。”
“跟你学的。”
几个人边走边拌嘴,拐出巷子口的时候,看到前面临近小公园的球场还亮着灯。
那是个开放式的小型街头球场,白色铁网围着,地面被夜灯照得有点发灰。这个点居然还有人在里面打球,球落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传出来,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楚。
朝仓先往那边看了一眼。
“这么晚还有人打球。”
“精力真是旺盛啊。”真一随口说了一句。
夏枳本来也只是顺着声音看过去。
铁网后的灯光很亮,把球场里几个人的身影照得很清楚。有人穿着短袖运动衫,有人肩上搭着外套,地上散着两个球包。球从半空落下,砸在地面上,发出很闷的一声,然后被一个高挑的身影打了回去。
那人抬起头时,镜片边缘被灯光照得一闪。
夏枳还没想好怎么趁着大家还没发现赶紧离场,旁边的朝仓已经先“诶?”了一声。
“那不是——”
“小帅哥?”真一顺着看了过去。
松木也停了脚步,眯着眼看了两秒,随即“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意味深长。
夏枳:“……”
已经晚了。
球场里的人显然也看见了他们。原本站在边上喝运动饮料的向日岳人先抬起头,视线扫过来时还只是随意一瞥,下一秒像是认出了什么。
“侑士,那不是咱们学校的人吗?”
忍足回身接过桦地抛来的球,顺着向日的视线看过去。
隔着铁网和一段不算近的距离,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几个人中间的藤原夏枳。
她穿着校服,手里拎着鼓棒包和乐谱袋,站在夜里的路灯下,神情有一点难以掩饰的僵硬。
忍足把球随手抛还给旁边的人,抬脚朝铁网门那边走过去。
“认识?”向日显然还想继续问点什么,忍足已经走到了两步开外的距离。
桦地站在原地,沉默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向日倒是很快反应过来,抱着手臂笑得一脸看热闹。
“侑士,你这也太明显了吧。”
忍足头也没回,只轻轻丢下一句:“闭嘴。”
松木立刻偏头去看夏枳,很识趣地退了半步。
“来了来了。”
“前辈。”夏枳面无表情。
“我已经很克制了。”松木说,“不然我现在应该吹口哨。”
朝仓和真一抱着手臂靠在路灯边上,眼神很诚实地写着“这不比排练有意思?”。
夏枳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直接装作不认识还来得及吗。
显然来不及了。
铁网门被推开,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忍足从球场里走出来,额前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领口微微敞开,胸口因为呼吸还没彻底平复而轻轻起伏着。冷白的光源打在他的小臂上,充血涨起的肌肉线条很漂亮,血管若隐若现地延伸到骨节分明的手腕。
夏枳很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搞得像谁没有一样。
“晚上好。”他说。
夏枳沉默了两秒。
“……晚上好。”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走近几步。
“这附近又不是只有你会来。”她看着对面人的脸。
“也是。”他说,“不过能在这里碰到藤原,还是有点意外。”
“不意外,不意外。”松木突然插嘴,语气诚恳得近乎做作,“毕竟世界很小,缘分很妙。”
夏枳:“……”
忍足这才把目光移开,正式地看了看夏枳旁边这几个人。
松木背着吉他,笑得坦坦荡荡;朝仓站在旁边,一脸“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说”;真一则很友好地冲他抬了下手,算是打招呼。
“你们好。”忍足很自然地开口,“忍足侑士。”
松木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自我介绍,“松木玲司,主唱兼吉他,也是个很有职业道德的人。”
“哪里有。”朝仓在旁边拆台,“你今天歌词还没写完。”
“闭嘴,贝斯手保持安静。”
真一笑着接上:“桐生真一,吉他。”
“朝仓湊,贝斯手。”朝仓抬了下手,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和藤原同班。”
忍足的视线在朝仓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向日这时候也从球场里探出头来,他趴在铁网上,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
“喂,侑士,不介绍一下吗?”
忍足侧过身,语气随意地带了一句:
“向日岳人,桦地崇弘。我们刚打完,准备回去了。”
“我们也是。”夏枳说。
“那正好顺路?”
“完全不顺。”
她拒绝得干脆利落,旁边朝仓直接笑出了声。真一偏过头咳了一下。
忍足看着她强作镇定的脸,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这样啊。”
夜风从街口吹过来,把地上的霓虹灯影吹得微微晃动。巷口一时没人说话,空气却没有冷下来,反而因为两边人都站着没动,产生了一些说不清的微妙。
最后还是松木最先打破安静。
“好啦。”他很有眼色地把吉他往肩上提了提,“既然都打过招呼了,我们就不打扰网球部夜间加练了。撤退撤退。”
“前辈。”夏枳看了他一眼。
“怎么,我说错了吗?”松木一脸无辜,“还是说小夏想再聊一会儿呢?”
夏枳:“……”
忍足看着她那副明显被噎住的表情,终于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夏枳抬头看着他,耳后又慢慢热了起来,捏了捏鼓棒包的袋子。
“我们先走了。”
“嗯。”忍足应了一声
她刚转过身,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
“藤原。”
夏枳回过头。
“演出加油。”在街灯的余晖中,他静静地注视着她。
这句话落下去的瞬间,旁边几个人同时又把头转了过来。
夏枳抬眼看他。
“……你怎么知道?”
忍足神情不变,只是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猜的。”
…这人有时候真的很会装得若无其事。
她低头看向别处。
“谢谢。”
“不客气。”
忍足微微一笑。
夏枳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快步追上松木等人。那道落在她背影上的视线停留了很久,才慢慢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