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周二,又是夏枳放课后在图书室值班的日子。
她把最后一张借阅卡按班级顺序插回卡盒,低头瞟了一眼手边的那本校刊。封面印着冰帝网球部的特辑,标题的字体做得鲜艳张扬。
离闭馆还有三十分钟。
她低头在登记表上写下日期。
六月十九日。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色沿着横线轻轻洇开一点。夏枳盯着那一小块晕开的痕迹看了一会儿,随即起身把归还书按编号逐一归位,顺手又把靠窗那排桌边歪出去一点的椅子一张张推回原处。走廊上有脚步声经过的时候,她也只是抬一下眼,很快又把视线落回书架和桌面。
“藤原,老师让你明天把上周那批旧刊也一起登记一下。”
值班老师把一摞表格放到借阅台上,又交代了两句闭馆的事,便转身离开了。
门重新合上了。
夏枳低头理着那摞表格,脑子里忽然掠过了下午经过走廊时看见的场景。
靠近中庭那一侧的楼梯口总能碰见网球部的人。球拍包、队服外套、训练结束的脚步声。从他们旁边经过的女生在小声议论。
“刚才那个是忍足君吧?”
“嗯,听说他今天又去比赛名单那边签字了。”
“戴着眼镜那位?好显眼。”
“网球部那几个本来就很显眼啊。”
忍足侑士在冰帝确实很有存在感。
网球部正选,“冰帝的天才”,还有那个不知道是谁先叫起来的“关西狼”——这些词夏枳都听过。
她把校刊又收进抽屉,刚把抽屉推回去的时候,门口便传来一声响动。
有人推门进来。
她抬头的瞬间,几乎没有意外。
来人手里提着网球包,额前的碎发因汗水而略显凌乱,显然是刚结束训练。细框眼镜后的目光落到借阅台这边,随后又移开了。
“打扰了。”
他朝这边点了点头,用图书室应有的分贝说完这句话,便转身往书架区走去。
夏枳短促地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忙手边的事情。
忍足的指尖顺着书脊一排排滑过,夏枳听见了书本被抽离时的轻轻的摩擦声。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本书走回借阅台前,把书放到台面上。
“这本,麻烦了。”
夏枳低头看了一眼封面。
《初恋笔记》。
夏枳抬头看了看他。
对上的是忍足非常坦然的神情。
“怎么了?”
“……没什么。”夏枳把书接过来,翻开内页夹着的借阅卡。
卡片洁白如新,名字一栏空空如也。
——这本书从来没人借过。
…虽然现在有人借了。
她拿起日期章,在借书证上盖下日期,又把借书证夹回去,连同那本书一起推到忍足面前。
随后她弯腰把抽屉里那本校刊拿了出来,放到了桌面上,轻轻推到柜台前沿。
“还有这个,是你要的那期。”
忍足走近两步,拿起那本杂志,低头翻了翻封面,然后抬眼看着她。
“真的帮我留了啊,太感谢了。”
“刚好还没整理掉。”
夏枳垂下眼,把借阅卡插回卡盒。
忍足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柜台前又翻了几页。
“哈,这个标题,把迹部写得像下一秒要去统治世界了一样。”
夏枳抬眼扫了一眼那行加粗的《君临全国的绝对王者》,一秒的沉默后,她坦诚地答道:“是有点。”
忍足低低笑了一声。
“这段采访写得还挺像那么回事。”他说,“至少没把我们部里的人写得像教材人物。”
“校刊部这次下了功夫呢。”夏枳说。
“你平时也看校刊?”
“偶尔。”
“……那真是可惜了。” 忍足把书拿起来,和校刊一起夹进手臂间,低头看了她一眼。想起来上周急匆匆的那个小姑娘。
“谢谢你,藤原。那么,不打扰了。”
“好。”
图书室重新安静下来。
夏枳把笔帽扣上,转身去收最后一摞归还书。忍足会看这种书?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觉得自己有点没意思了,明明最烦的就是‘刻板印象’这种事。
真是糟糕。
广播响起,夏枳刚好把最后一本书推进书架,抬手把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熄掉靠窗那排灯,锁门,把钥匙交回值班室,下楼。穿过教学楼侧边的长廊时,傍晚的风正顺着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
走到校门口时,她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今天难得不赶。
他们三个还要先把那段降半音的部分重新顺一遍,她现在过去,多半也只是先坐在一边等。
手机这时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只有很简短的一句:
记得按时吃饭。
她看着那四个字,指尖在屏幕边缘蹭了蹭,最后还是把手机锁上,拐进了车站旁边的便利店。
便利店里冷气开得很足,门口挂着的风铃叮地响了一声。
这个时间人不算多,收银台边站着两个校服的女生,正低头挑饮料。夏枳径直走到饭团那一排前,弯腰看了两眼,随手拿了一个明太子饭团,又从旁边冷柜里抽了瓶乌龙茶。
她刚准备去结账,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有点熟悉的声音。
“藤原?”
夏枳回头,神谷修一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瓶运动饮料,似乎也刚从学校出来,肩上还挂着书包。
“……班长。”
“还真是你。对了,老师今天提的那批登记表,你明天要是有空的话,能不能顺手——”
话没说完,他的目光落在了夏枳手里孤零零的饭团和茶上。
“你晚饭就吃这个?”他皱了下眉。
夏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东西,“先随便吃一点。”
“先?”班长像是没听明白,“等会儿还要去哪吗?”
“有点事。”她回得很自然,很明显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赶时间?”
夏枳不觉得有解释的必要,只平平淡淡地回了一句:
“我一般不吃晚饭。”
神谷看着她,半天没接上话。
“班长刚刚要说什么?”
神谷这才想起自己原本打算说的话。
“哦,那个……”他顿了顿,“老师说旧刊那边要补一下编号,我本来想说你要是方便的话,帮我一起看一下。”
夏枳平静地看着他。
便利店冷气吹得很足,货架顶上的白灯落下来,把他脸上的那一点不自在照得很清楚。
神谷其实并不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问题。平时也是这样,老师临时交下来的事情,送到藤原那里总会处理得更利索一点。她细心,安静,也不太会出错。
至少他一直是这么想的。
“……算了。”神谷移开视线,声音也低了一点,“没事,我自己弄也行。”
夏枳“嗯”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身往收银台那边走。
神谷站在原地,目光却还是落在她手里的饭团上。
结账的时候,前面只排了一个人。夏枳低头看着收银屏上的数字发呆,耳边是塑料袋被扯开的窸窣声。神谷站在旁边,一直到两个人一起走出便利店,都没再说话。
晚风迎面吹过来,神谷还是开了口。
“你这样不行吧。”
“还好。”夏枳说,“习惯了。”
神谷皱着眉看她,一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夏枳低头看了眼时间,把便利店袋子往手里提了提。
“我先走了。”
“哎,藤原——”
“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她抬眼看他,语气还是平平的,“登记表那边,班长自己也可以吧。”
神谷张了张口,到底还是应了一声。
“……可以是可以。”
“那就麻烦你了。”
她说完,冲他点了下头,转身就往车站那边走。
夏枳站到月台上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朝仓:
我赌五百,今天那位图书室同学又找你了吧。
夏枳直接把手机按灭,懒得回了。
电车来得比平时慢一点。她站在站台边,风从轨道深处灌上来,把裙摆轻轻掀起一角。旁边有两个穿别校制服的女生在低头聊天,笑声断断续续的,混在进站广播里,听不太真切。
到店里的时候,楼上的live house已经隐约传来了试音的声音。贝斯的低音透过地板一点点往下沉,像有人在缓慢地敲门。
她推开排练室门的时候,里面的说话声先一步涌了出来。听见开门声,三个人同时抬头看了过来。
“哟。”松木先笑了,“我们的图书委员来了。”
“什么图书委员…比起这个,前辈今天把下首歌的词写完了吗?”
“没写完。”松木理直气壮,“但不妨碍我关心一下乐队成员的感情生活。”
“没有感情生活。” 她头也不抬,把鼓棒从包里抽出来。
“哦——”真一拖长了音,靠着墙笑,“那就是有人单方面想发展感情生活。”
夏枳把鼓棒往掌心里转了一圈,抬眼看过去。
“前辈。你们再说,我今天就不加花了。”
“别别别。”松木一边笑一边抬手做投降状,“鼓手最大,鼓手说了算。”
“还练不练?”
“练。”松木抱着吉他坐正了一点,唇角还挂着笑,“当然练。毕竟我们鼓手现在生活素材很丰富,说不定今晚状态特别好。”
夏枳没理他,坐到鼓位后面,低头去调鼓凳高度。
第一首歌起头的时候,她自己都能听出来自己的心不在焉。
她也知道自己在走什么神。
便利店的灯光,神谷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还有自己突然想说出来的话。
——班长自己也可以吧。
原来把事情推回去这么轻松,也不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