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进入下旬,窗外的天光一天比一天亮得早。
后排几个男生围在一起,争论今天小测到底会不会考到老师昨天随口带过的那一页,声音忽高忽低,把原本就不算安静的教室搅得更热闹了些。
夏枳把书包放进桌洞,低头抽出今天第一节课要用的讲义。想到今晚的演出,手指翻页的时候比平时快了一点。
紧张倒不至于,只是那种临近演出才有的紧绷感,又一点点回到了身体里。
演出要演,小测也得测。她正低头看着讲义,桌边忽然落下一道影子。
“藤原同学。”
夏枳抬起头。
站在桌边的是浅仓由奈。短发,刘海修得很整齐,怀里抱着英语课本。夏枳对她的印象不算深,两个人也没什么交集,只是知道她是班里那种说话轻轻的,看起来很可爱的女孩子。
“浅仓同学,什么事?”
浅仓由奈似乎也有点犹豫,手指在课本边缘上轻轻蹭了一下,才压低声音开口:
“我想问你一件事。”
“嗯。”
话还没来得及往下说,旁边忽然有人用指节敲了两下桌面。
夏枳抬眼,朝仓正站在她桌边,单肩挂着书包,手里还拿着一瓶刚买的咖啡牛奶。
“干嘛?”
“没什么。”朝仓低头看她一眼,还是那副松松散散的样子,“就是提前说一声,今晚别掉链子。”
“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首先,我很一直很稳。”朝仓面不改色,“其次,我什么时候当过主角?”
他说完,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个人,于是目光很自然地转向浅仓由奈,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浅仓也有点局促地回了他一下。
朝仓又看回来。
“还有。”他又抬手敲了一下她桌角,“加油。”
“……知道了。”
朝仓笑了笑,目的达到,也没多停留,转身晃回了自己座位。
前排靠窗的位置上,神谷原本正低头整理着早读要交的资料,听见模模糊糊的这几句,侧过头往这边看了一眼。视线在朝仓背影上停了一下,又低过头把纸张重新理齐。
浅仓由奈站在旁边,等朝仓走远了,终于才把刚才那口气接上来。
“我刚才想问的是……”她抱紧了怀里的课本,声音又低下去一点,“藤原同学下次做小组作业的时候,如果有分组的话……可以和我一组吗?”
夏枳抬头,疑惑地看着浅仓。
“为什么?”
浅仓由奈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问回来。她抱着课本,耳尖已经一点点漫上颜色,目光在桌角和自己鞋尖之间飘了两下,好半天才支支吾吾地把后半句挤出来:
“因为……因为之前朝仓同学不是说过吗。”她声音越来越小,“他说他和藤原同学关系好……是因为一起做过小组作业。”
夏枳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浅仓由奈被她看得更不好意思了,索性一鼓作气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就想……那如果和藤原同学一起做一次小组作业的话,说不定关系也会变好一点。”
这句话说完,她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她低头抱着课本,声音闷闷的:
“是不是很奇怪?”
夏枳怎么也没想到,会听见这样一个理由。
那是朝仓随便用来掩饰他们在玩乐队的借口,竟然被别人在意到了吗。
看着浅仓那副已经后悔说出口、却还硬着头皮站在这里的样子,实在很难让人对她生出什么防备。她以前不主动跟别人提这些,也只是因为懒得多解释罢了——倒也没必要因此再去撒另一个谎。
而且,最近知道的人似乎也已经越来越多了。有的人甚至连排练室都看到了。
想到这里,夏枳忽然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不会奇怪。”她说。
浅仓抬起头。
“真的?”
“嗯。”夏枳看着她。
“而且朝仓那句话也不完全对。”
浅仓眨了眨眼。
“……诶?”
“不是你想的那样,朝仓和我关系好,不是因为小组作业。”
浅仓张了张嘴,又合上。
“是因为朝仓是我们乐队的贝斯手。”
“乐队?…贝斯手?”
浅仓呆呆地抱着课本站在原地,好像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句话。
“嗯。”
“真的假的?” 她没有控制好音量,于是又赶紧捂住嘴,“朝仓同学会弹贝斯?”
“会。”夏枳说,“而且弹得还行。”
浅仓脸上的表情写满了震惊。过了一会儿,才又慢慢回过神来。
“那你呢?”
夏枳停了一下。
“鼓手。”
这回浅仓由奈是真的怔住了。
她大概怎么也没把眼前这个在学校里看起来像个标准优等生的藤原夏枳,和“乐队鼓手”这四个字连到一起。那一瞬间,她脸上已经写满了惊讶。
夏枳看着她这个反应,倒也没有不自在。
恰恰相反,原来这种事说出来,远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累,说到底其实只是一句普通的说明,甚至随之而来还有一种“不用藏着掖着了”的轻松。
浅仓还在消化,夏枳朝她眨了眨眼,顺嘴补了一句:
“我今晚正好有演出。”
浅仓睁大眼睛。
“今晚?”
“嗯。”夏枳说,“你要是感兴趣的话,可以来。”
主动邀请别人来看演出,这种事以前她很少做。但是她现在感觉很痛快,这种痛快的感觉顺理成章地变成了一种“很想要分享”的兴致。
浅仓由奈看着她,先是愣了两秒,随即很轻地“啊”了一声。
“可以吗?”
“可以。”
“想来的话,我把地址写给你。”
浅仓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那我想去!”
夏枳低头从笔袋里抽出一张空白的便签,用一贯工整的字迹把 live house 的名字和地址写下来,递给她。
浅仓接过去的时候,忽然觉得这一切有点不真实,又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
“藤原同学。”
“嗯?”
“你最近……好像跟以前有一点不一样了。”
夏枳动作停了停,抬眼看她。
浅仓自己大概也觉得这句话说得太直,连忙又低头去看那张纸条。
“不是坏的意思。”她小声补了一句,“就是,感觉你今天心情很好。”
窗外的晨光从玻璃边缘照进来,把课桌一角映得发亮。教室里还是那样吵,前排有人在借橡皮,后排有人笑着拍桌子,班主任的脚步声还没从走廊尽头传过来。
她垂下眼,把笔盖轻轻扣上,嘴角微微上扬。
“……大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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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商业街比白天热闹了很多。
live house 门口的小黑板已经换了字,今晚演出的时间、乐队名字和饮品特价都重新写了一遍。楼梯口有人进进出出,玻璃门一开一合,里面的人声和音乐试音的余响一点点漏出来
夏枳推门进去的时候,店长听见风铃响,抬头冲她扬了下手。
“来得正好。”店长笑了笑,“快上去吧,别让你们主唱又开始发表末日前演说。”
夏枳也笑了笑,在休息室换好衣服后,从侧边走了上台。
乐器已经接得差不多了,地上铺着很多线,鼓位前面多架了两支麦。松木正蹲在地上调踏板,嘴里念念有词,真一抱着吉他坐在音箱边,朝仓半弯着腰在调贝斯,听见门响,三个人几乎同时抬头。
“来了。”朝仓最先开口。
“我还以为你被留堂了。”松木说。
“那你今天大概得自己打鼓了。”夏枳把鼓棒包放到角落,“而且我今天没值班。”
“哦,对。”松木这才想起来,“今天你是纯乐队人设。”
“前辈。”夏枳看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不能。”松木理直气壮,“演出前主唱有义务维持团队活力。”
朝仓把贝斯背好,偏头问夏枳:“怎么样,紧张吗?”
夏枳低头把鼓棒抽出来,在指尖轻轻转了一圈。
“还好。”
“那就是紧张了。”朝仓说。
“没有。”
“那就是有一点。”
“朝仓湊。”
“好,我闭嘴。”
话音刚落,松木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去,过去帮我拿两瓶水。”
“我刚把琴背上,你自己没腿?”
“我是主唱。”
“这两件事有什么逻辑关系?”
“没有,但是我现在不想动。”
朝仓无语地看着他,最后还是“啧”了一声,转身去了。
夏枳坐到鼓后面,低头去调踩锤松紧。灯打下来,鼓面和镲片反出冷冷的光。她站起来伸手拧了拧吊镲,又把踩镲踏板往自己这边拉近一点,脚尖轻轻点了几下,找到最舒服的位置。
试音很快结束,几个人退回后台。
今晚客人来得比平时早。
店长从外面探了半个身子:“你们还有二十分钟。”
“知道了——”松木拖长了音回他。
门外,浅仓由奈站在门口,她来之前特意回家换了一套衣服,手里攥着夏枳早上写给她的那张纸条,抬头看了眼招牌,又低头确认了一遍地址。
没错。
楼梯口贴满海报,层层叠叠,有些边角已经卷起来。玻璃门后面透出流动的灯光,红的、蓝的、紫的,从高处打下来,浮尘在光束里缓慢游移。
店长看见她,笑着问:“来看演出的?”
浅仓点点头,“嗯……有朋友在。”
“藤原的朋友吧?她提前跟我说过了。不用买票,直接进去就行。”
浅仓愣了一下,小声说了句谢谢,走进去,站在了比较靠后的地方。目光越过层层人影,落在空荡荡的舞台上,心跳不知怎么就快了起来。
直到这时候,她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早上安安静静坐在窗边翻讲义的藤原夏枳,今晚居然真的会出现在这里。
门后的风铃又响了一声。
浅仓下意识回头。
两个穿冰帝校服的男生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前面那个个子很高,刚从夜色里迈进来,门口的光便顺着他的肩线和侧脸滑下来,戴着细框眼镜,很难不让人注意。后面那个红头发的男生兴致明显更高,一进门就探着头四处张望,像是生怕错过什么。
浅仓认得他们。
网球部的忍足侑士和向日岳人。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两个人已经往侧后方走去。忍足站的位置不算显眼,几乎被前排的人和灯影挡住大半,目光很自然地落在舞台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