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抱着手臂。
“还真来了啊。”
忍足偏头看着他。
“不是你非要来的吗？”
“我这叫推进后续发展。而且我本来就很喜欢摇滚乐啊。”
忍足没接话。
后台那边，松木已经站起来活动嗓子了。
“行。”他拍了下手，“最后确认一遍，不改了，今天谁都不准临场发挥过头。”
真一抬头看他：“这句话你自己先记住。”
朝仓抱着两瓶水走过来，顺手丢给真一一瓶。
“下面人已经开始多起来了。”
“哦？”松木挑眉，“看来本乐队终于熬出头了。”
“你别自我感动太早。”朝仓说，“我怀疑有一半是来蹭酒水饮料特价的。”
几个人笑了一声，气氛轻松了一点。
夏枳先上了台。
坐好后，夏枳低头把鼓棒在膝上轻轻点了两下，深呼吸了两次。再抬头时，状态已经沉了下来。
开场前三分钟，剩下三人从后台走上来，松木走在最前面，真一和朝仓跟上，舞台忽然亮起，夏枳的整个世界一下子缩成了面前这一套鼓和眼前漫开的灯。
浅仓由奈站在台下，几乎忘了呼吸。
灯亮起来的瞬间，她还是被震住了。
夏枳和白天完全是两个人。
她低着头，背后的光把她的发丝勾出一层柔和的轮廓。前奏还没开始，她的鼓棒轻轻搭在军鼓边缘，像两把没出鞘的刀。
松木报了歌名，全场安静下来。
朝仓的贝斯先落下去。
贝斯刚刚铺开，夏枳的右手在踩镲上落了两下，稳稳切了进去。原本自由的旋律一瞬间收进同一个律动里。台下的人不知不觉跟着她的节奏轻轻晃动起来。
向日原本还靠在后面，一副“我就是来看看”的样子，听到后面的时候已经开始跟着蹦了。
“……哇。”他低声说，“可以啊。”
忍足没说话。镜片边缘映着跳动的光点，视线落在台上某个方向，没注意向日刚才那句感叹。
他不是第一次看她打鼓，那时她藏在后面，光线暗暗的。
现在是完全不一样的事。
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在她身上落下一层薄薄的光晕。她抬起头，上方的光线从她身上漫开，像深夜涨潮时漫上沙滩的水。她的手腕起起落落，全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她带过去。
他自己也很难把视线移开。
“你未曾触碰我柔软肌肤下沸腾的热血。”没来由地，他脑海里突然出现了这句话，光一阵一阵打过来，平时看的那些东西好像从纸面上钻进了这间屋子，跳进了他的胸腔里。
第二首歌接得很快。
夏枳已经彻底进了状态。学校、图书室、走廊里那些零碎的声音飘得越来越远，她眼里只剩节拍、乐句、切口和下一拍落下去的位置。
唱到中段，松木站在麦前，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真一把最后一段吉他往上推的时候，朝仓忽然偏过头，冲鼓后面喊了一句：
“夏枳——”
那语气不是提醒，是很直接的“来”。
她立刻就懂了，她要solo了。
吉他和贝斯开始给鼓让路，下一秒，底鼓密下去，军鼓切进来，镲片炸开，节奏一层一层把气氛往高处顶。
那不是原本排练时最规整的版本，是根据现场气氛的即兴、更接近她自己的打法。
台下瞬间响起一阵压不住的起哄声。有人开始甩头。
松木在前面笑着骂了句“靠”，但人已经跟着她的节奏一起往上冲。真一的吉他音色被推得更亮，朝仓低头压住贝斯线，肩膀一起跟着拍子晃。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整个场子像被猛地提起，又骤然放下。
掌声、口哨声、人群里的笑声，一起涌了上来。
这首歌结束，进入talking环节。松木扶着麦，笑着说：“我们的国中生鼓手看来今天吃炸药了。”
台下也跟着笑了。
浅仓由奈站在人群里，眼睛几乎没眨过。等这一段过去，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掌心里都是汗。
……原来藤原是这样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心里那种惊讶已经慢慢沉了下去，变成了一种近乎崇拜的兴奋。
藤原好像就该是这个样子。
最后一首结束的时候，掌声比前面都大了一些。
夏枳低着头把最后一下敲完，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灯光还亮着，台下的人影有些晃，她抬手把头发往后拨了一下，正好看到由奈在台下大力挥手，隔着灯光，她看着她，回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松木说完结束词，几个人依次下台。灯暗下来，后台的门被推开，大家开始收拾东西。夏枳把鼓棒收起来，低头平复了一下呼吸，才拎着鼓棒包往外走。
刚走到台下，浅仓由奈已经抱着几瓶饮料站在那里了。
她看见夏枳出来，她眼睛亮了起来，几乎是小跑着过去的。
“藤原！”
夏枳停住脚步。
浅仓怀里抱着四五瓶刚买的饮料，脸上还有没完全褪下去的兴奋。
“我不知道你们喜欢喝什么，就先随便买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那个……今天真的太帅了。”
松木刚从后面出来，听见这句，立刻精神了。
“哎呀，这位观众朋友很有眼光嘛。”
“前辈。”夏枳回头看他一眼。
“好好好，我闭嘴。”松木举手投降，眼睛却还在笑。
夏枳这才重新看向浅仓，停了一下，伸手接过她怀里的一瓶饮料。
“谢谢。”
说完这句，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了看后面跟上来的几个人。
“这是浅仓由奈，”她很自然地开口，“我同班同学。”
然后又看向浅仓。
“这个是松木前辈，主唱兼节奏吉他。真一前辈，主音吉他。还有——。”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的朝仓，“算了，贝斯你已经认识了。”
朝仓在旁边“喂”了一声。
浅仓抱着剩下的饮料，明显有点紧张，却还是很认真地朝几个人点头。
“你们好。”
“你好你好。”松木立刻接话，笑得很熟练，“欢迎加入国中生观众后援会。”
“前辈。”夏枳又叫了他一声。
“这次真闭嘴。”
真一靠在一边拧开饮料，低头笑了下。朝仓则接过浅仓递来的水，很自然地说了声谢。
夏枳站在几个人中间，手里拿着那瓶冰凉的饮料，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奇妙。
学校那边的人，乐队这边的人，站到了同一盏灯下面。而她在中间，也没有想象中不自在的感觉，甚至觉得很开心。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饮料，又抬眼看向浅仓。
“谢谢你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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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ve house 里的人还没完全散，门一开一合，外面的夜风顺着楼梯口灌进来，把台上积下来的热意一点点带走。
忍足和向日先一步下了楼。
商业街的灯已经全亮了，居酒屋的暖帘、便利店的白光、拉面店的蒸汽，一块一块地亮在夜色里，玻璃门上映着来往的人影。
向日一边走一边还忍不住回头，明显还没从刚才那场演出里出来。
“说真的，”他抱着手臂，脚步比平时还轻快，“我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你为什么来了。”
“你不是本来就想来？”
“我那是来看热闹。”向日立刻纠正，“热闹归热闹，但演出居然真的还不错。”
风吹迎面过来，刚才舞台上的余响好像还留在耳边，灯光扫过鼓后那个人，她抬手把头发往后拨的时候，光就从她指缝间漏下来。
向日走了两步，忽然偏头看他。
“所以你们到底怎么认识的？”
忍足脚步没停。
“什么怎么认识的。”
“少来。”向日一脸“你别装”的表情，“藤原啊。你总不可能真的是路边随机搭讪的吧。”
忍足低头笑了一下。
“图书室。”
“……什么？”
“图书室。”忍足语气很平常，“我去借书的时候认识的。””
向日脚下一顿，回头盯着他。
“你再说一遍？”
“图书室。”
向日抱着手臂站在原地，表情一点点变得很复杂，他努力把“藤原夏枳”和“图书室”这几个字往一起拼，拼了半天，他居然发现也不是不能接受。
毕竟那个女生不打鼓的时候，看起来确实像是平时会去图书室的那种人。
“……侑士。”他最后很认真地开口，“你这个展开…有点纯情啊。”
忍足没忍住笑出了声。
“什么展开。”
“问题不是展开。”向日一脸疑惑，“问题是图书室。”
忍足笑了笑。
“图书室也挺有意思的。”
“不是图书室有意思，是你现在很有问题。”向日眯起眼看他。
忍足挑了下眉。
“什么问题？”
“这根本不是关西狼的路线啊。”向日抱着手臂，像在宣告什么重大发现。
忍足失笑。
“什么啊，这都是他们传出来的，你也信。”
“所以呢？”向日摆了摆手，随即又把话题拽回来，“接下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路灯把地面照得发亮。旁边的便利店的风铃叮地响了一声，在夜晚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忍足把手插进裤袋里，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过了片刻，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图书室认识的，又不代表什么。”
向日立刻跟上去。
“你这句话说得也太像你想让它代表点什么了吧。”
“你想太多了。”
“我看是你想太少。”向日啧了一声
“知道了。”
“你这回答也很可疑。”
“向日。”
“干嘛？”
“你今天真的很吵。”
向日“哈？”了一声，正要继续理论，忍足却已经先一步往前走了。衣摆被风轻轻带起来一点，整个人看上去心情非常不错的样子。
向日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最后小声嘀咕了一句：
“完了。”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点。
“他这个人真的不太对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