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放学后的图书室比平时还要更安静。
从下午最后一节课起,天就一直阴着。傍晚的风带着大雨将至的潮湿气息,从半开的窗游荡进来,将借阅台上登记表的页脚微微掀起。
今天几乎没人来,盒子里的借阅卡比平时少了一小半。藤原夏枳把最后几本归还书按编号整理好,低头看了眼腕表,离闭馆时间已经不远了。
正当她准备起身去检查靠窗那几张桌子时,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她抬起头。
门被推开,昏沉的天光顺着门缝落进来。走进来的人手里拿着两本书,光把他的轮廓勾出淡淡的边缘,额前深蓝色的碎发随着风微微地晃动。
看到是他的时候,夏枳居然没觉得太意外。
也许是这周见到他的次数,已经多得让这种程度的偶遇都显得很平常了。
忍足对上她的视线。
“还没闭馆吧?”
“还没有。”
她应声答道,目光落到他手中的书上——是那本前几天刚借走的《初恋笔记》。
……看得倒是很快。
忍足走到借阅台前,把书递了过来。
“还书,顺便再借一本。”
夏枳接过书,翻开登记表。空荡的借阅台前响起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忍足同学。”她一边写一边说。
“嗯?”
“才过了三天吧。”她把那本书放到一边,抬起眼睛看他,“既然看得这么快,一次多借几本不是更省事吗。”
忍足微微愣了一下。
“这样啊。”他用一种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的语气说道,“听起来确实很有道理。”
“我只是觉得你这样来回跑太麻烦了。”夏枳把借阅卡插回书页间。
“行。”忍足答应得很干脆,“那下次听藤原的好了。”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奇怪。
“随便你。”她低头把笔放回原位。
“今天要借什么?”
“小说区那边,有没有一本《雨夜与恋人》?”
夏枳再次抬头,疑惑地看着他。
忍足神色如常,镜片后的目光甚至有点无辜,丝毫不觉得这个名字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第三排外侧,应该还在。”
“这样啊。”忍足点了点头,“那我去找找看。”
他说完便转身往小说区走去。
书架之间的光线比门口更暗一点,窗外的天色已经压到发灰。风擦过窗棂,带出一声声颤响。忍足站在书架前,抬手把那本《雨夜与恋人》抽了出来。
……他是真的很喜欢看这种书。
……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也很正常。
脚步声再次靠近,忍足拿着那本《雨夜与恋人》走回借阅台前,把书放到桌面上。
“麻烦了。”
借阅手续很快办完,忍足低头看了眼封面,紧接着问了一句:“藤原,今天也要去排练室吗?”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要去?”
“猜的。”忍足说得很自然。
夏枳没说话,只是低头收拾登记表,算是默认了。
忍足也没再继续追问,只是眼里浮起浅浅的笑意,把刚刚借的书随手夹进了臂弯。
“排练顺利。”
他说完朝她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去。
就在这时,酝酿了一个下午的雨终于开始砸在玻璃上,发出细密连贯的声音。
夏枳望向窗外。路灯下,雨丝斜斜地交织成密集的网,雨势渐渐急促起来。于是她走过去关上了窗户。
闭馆的广播声适时响起,催促着值班的学生做好准备。
夏枳回过神,把最后几张借阅卡按顺序插回卡盒,又去检查了一遍靠窗那几张桌子。等她把灯一盏盏关掉,只剩借阅台上方那一小块照明时,外面的雨声经过了走廊的混响传过来,已经连成了一片轰鸣。
她锁好门,快走到门口时才发现刚刚离开的人还站屋檐下。
听见脚步声,他侧过头来。
“你还没走?”夏枳停下脚步。
“本来要走的。”忍足抬眼示意了一下外面,“不过看样子,今天的天气好像不太打算放人。”
夏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走廊外雨幕浓密,操场旁婆娑的树影在水汽中被冲刷得剧烈摇晃。
她看了一眼腕表,再耽搁的话,就要迟了。
“藤原要赶时间吧。”忍足的声音混着潮湿的雨声从旁边慢慢落下来,“迟到的话,你们乐队的人,不会找你算账吗?”
……已经在找了。
像是为了印证这句话,夏枳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夏枳低头看了一眼。果然是朝仓。
朝仓:下雨了
朝仓:你别告诉我你还在学校
朝仓:末日演说又开始了,速
夏枳按灭屏幕,把手机收起来。
“我有伞。”她开口道。
“我知道。”忍足垂眼微微笑了笑,随即摊开空着的那只手,“但是,我没有带呢。”
“……”
夏枳低头看了眼自己肩上的书包和乐谱袋,又看了眼外面的仿佛没有尽头的雨。
按照这两周发生的事情推算,这个人应该住得离排练室那边的商业街不远。
她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路线和时间,最后抬起头。
“……我得先去排练室。”
忍足静静看着她,“我知道。”
“所以,”夏枳捏着伞柄,看起来在下达一件非常客观地安排,“我最多只能送你到那边。”
“后面的路,你自己想办法。”
忍足轻笑出声。
“那就拜托你了,藤原。”
考虑了一下两个人的身高,夏枳纠结了一下,还是把伞递给了他。黑色的伞面在走廊灯下张开,把一小片空间安静地圈住。
“走吧。”他说。
雨势依旧滂沱,雨滴砸在伞面上,敲打出细碎的声响。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模糊的夜色与潮湿的风同时席卷而来。路灯下的积水倒映着微光,踩上去便会溅开很轻的水花。
伞不算特别大,刚好能容纳两个人。
只是肩膀之间的距离比平时近很多。
起初,为了不让手里的乐谱袋磕碰到他,夏枳走得极为小心。可走了几步就发现,伞一直稳稳偏在自己这边,雨丝正毫不客气地落在忍足的另外半边肩膀上。
夏枳抬眼悄悄看了他一眼,忍足却仿佛毫无所觉,只目视前方,保持着和她匹配的步幅。
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从教学楼到车站那段路,平时其实不算长。可在这样的雨里,雨声和并行的脚步声叠在一起,把时间拖得慢了几分。
抵达车站时,电车还没有来。
夏枳站在黄线后面,将乐谱袋紧紧抱在胸前。沾到一点潮气的碎发轻轻贴在脸颊。
忍足把伞收起来,水珠沿着伞骨一滴滴落下去,在地面聚成一小圈浅浅的水痕。
站台广播响起,电车随即缓缓驶入。
两个人一起上了车。这个时间车厢里人不多,靠门的位置空着,窗边也还留着两个并排的座位。夏枳迟疑了片刻,还是走过去坐了下来。忍足在她旁边落座,把尚在滴水的伞仔细收好。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轨摩擦的低响和偶尔翻动纸页的声音。
夏枳看着窗外不断向后掠过的流光,过了片刻,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忍足同学。”
“嗯?”
“为什么,总是借那种书?”
忍足偏过头看她,似乎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那种书是指?”
“……恋爱小说。”
他忍不住笑了。
“什么啊,原来藤原一直都很在意我借了什么书吗。”
“当我没问。”
忍足见好就收,不再打趣,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本《雨夜与恋人》的书脊。
“大概是因为,喜欢看到相爱的两个人,最终能好好地走到一起吧。”
夏枳安静了两秒。
“happy ending?”
“算是吧。”忍足看向被雨水冲刷的车窗,声音几乎要融化在列车的低频震荡里,“哪怕足够幸运能够相爱,两人之间,也依然存在着无数可能导致错过的缝隙。正因如此,才更想亲眼见证,那些真正心意相通的人,能跨越所有的无常与偏差,安然降落在彼此的人生里。”
车窗玻璃上,倒映着并肩而坐的两人。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滑落,将窗外的街灯拉扯成一道道细长的光影。像谁无声写下的句子,很快又被新的水痕抹去。
夏枳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声音变得微弱了一些。
“可那也只是书里的故事吧。”
“是啊。”忍足应了一声,视线平静地落在她的侧脸上,“毕竟现实中,有的人光是遇见就已经很难了。”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