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话,说的人或许只是漫不经心地随口一提,可落进听者的耳朵里,却像是在积水洼地里轻轻踩了一脚,无声地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电车到站的时候,提示音响了一声。
夏枳如梦初醒般回过神,先一步站起来。两个人一起下了车,重新走进雨声里。
出站以后,离 live house 已经不远了。
居酒屋门前的红色暖帘被风吹得潮湿发重,便利店蓝白色的灯光洇在门前的积水里,被风吹起一层细碎的褶皱。霓虹灯招牌在雨幕中失去了清晰的轮廓,红的、绿的,像是不小心泼在深色宣纸上的色块,顺着湿漉漉的街道漫无目的地铺开。
雨伞再度撑开,两人又并肩躲进了那片狭小而安静的阴影里。
比起刚才从学校走到车站的那一段,这时候的距离更自然了一点。
忍足偏头看了眼她怀里的乐谱袋。
“今天要排很久吗?”
“应该吧。”夏枳说。
“这样啊。”忍足应了一声,也没再多问。
越往前走,夏枳越觉得有一点说不出的微妙。伞下的空间被分去了一半,脚步不得不慢下来,于是那些原本再熟悉不过的路灯、墙角的旧海报、以及积水里晃动着的碎光,都在这一刻变得过分清晰起来。
快到那栋旧楼前时,她停下脚步。
“到了。”
忍足也跟着停步,抬头看了一眼楼上挂着的 live house 招牌。玻璃门里透出暖黄的光,隐约还能听见贝斯低低震开的回响。
“谢谢你,藤原。”忍足低头看向她。
雨声把四周衬得更安静。楼梯口的灯落下来,照亮了夏枳垂下去的睫毛。
这时,楼上的门毫无预兆地被人从里面推开,松木的声音隔着楼梯和雨声一起砸了下来——
“小夏——你是被雨困住了,还是被小帅哥送到了——”
空气静止了。
夏枳:“……”
忍足:“……”
下一秒,楼上又传来朝仓没忍住的笑声,和真一无力的补救:“松木,你喊得太大声了……”
夏枳面无表情地闭了闭眼。
……不如现在就让雨把自己冲走算了。
而站在她对面的忍足,在短暂的失神之后,终究还是偏过头,无奈地笑笑。
“看来,”他看着她,“藤原的乐队,今天也很有精神呢。”
楼梯口的门半开着,音响的声音从里面漏出来,松木探出半个身子,手还搭在门框上,表情里写满了唯恐天下不乱的热情。
“都到门口了,还站雨里干嘛?”他很自然地冲忍足招了下手,“上来坐啊,反正现在也走不了。”
夏枳额角跳了跳。
“前辈。”
“我哪句说错了吗?”松木一脸无辜,“外面雨下得这么大,总不能把人家一个人丢在下面淋雨吧?”
“你刚刚在楼上喊得那么大声,现在装什么好人。”
“一码归一码。”松木答得理直气壮,“我一向是个热情又诚实的人。”
“哪里有。”朝仓在后面接了一句。
“贝斯手保持安静。”
夏枳再次闭了闭眼。
为什么,每次这种本该安静收场的画面,都能被这群人精准地推向失控。
站在她旁边的忍足倒是很淡定,好像完全不介意成为话题中心。
“要是我现在走的话,好像确实会显得有点不识抬举呢。”
夏枳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也知道啊。
人都已经被松木叫上去了,她现在也不好拦。楼上的门还开着,松木一副等着看热闹的样子,朝仓在旁边装得若无其事,眼神却亮得很;真一倒是没起哄,只是往旁边让了让,腾出位置。
夏枳最后还是没说什么,面无表情地先上了楼。
“随便你们。”
松木立刻回头冲里面喊:“听见没有?鼓手同意了!”
“我没有同意。”夏枳头也不回。
“默认就是同意。”
“……”
店里的空气比外面要干燥一些,推开门进去的时候,身上的潮气被一点点拂开。吧台边坐着几个人,音响里放着不高不低的背景音乐,店长听见动静抬起头,先看到夏枳,又看到她身后的忍足,眼睛亮了一下。
“哦?”店长笑了,“今天这么热闹。”
“捡到个被雨困住的小帅哥。”松木一边说,一边很夸张地往旁边一让,“暂时寄存在我们排练室。”
店长笑了笑,顺手从吧台后拿了条干毛巾递过去。
“先擦一下吧,别感冒。”
“谢谢。”
忍足接过毛巾,低头道谢,随手擦了擦被雨打湿的发梢和领口。
“别站着了。”店长抬了抬下巴,“你们不是还要排吗?赶紧下去。”
“是是是。”松木拖长了音应着,转头又看向忍足,“一起吧,小帅哥。今天现场开放观摩。”
“小帅哥”三个字一出来,朝仓直接笑出了声。
夏枳转头看过去。
“很好笑?”
“没有。”朝仓立刻正色,“我只是觉得前辈今天状态特别好。”
“你也差不多。”
忍足笑着朝大家点点头,“那就打扰了。”
排练室的门一推开,熟悉的空气扑面而来。
“我们排练室第一次出现这种学园王子画风呢。”松木感慨道。
夏枳把鼓棒拿出来。
“前辈。”
“好,我闭嘴。”松木举起手,过了两秒又补了一句,“暂时。”
朝仓给忍足找了个座位,然后把一瓶没开过的水递给忍足。
“谢了。”忍足接了过去,顺手放在旁边的桌上,目光很自然地扫过坐在鼓后面的夏枳。
“开始吧。”她说。
排练室被声音撑满。
夏枳打下去的每一下都像在把今晚的某种多余的、不合时宜的情绪砸回鼓里。她虽然没有在看角落,但她能感觉到忍足在看。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排练室重归平静。松木把吉他往旁边一放,长长舒了口气,真一蹲下去收效果器,朝仓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雨停了。”
几个人出去的时候,外面的雨真的停了。只剩屋檐偶尔落下来的零星水声,一滴一滴,拖着长音。
“那正好。”松木一边拧开瓶盖一边说,“我们鼓手终于可以把特别观众送回去了。”
“前辈。”
“我这是在为你们创造独处机会。”松木一脸理所当然。
“没人拜托你。”
“但是命运拜托了我。”
“……”
“今天打扰你们了。”忍足适时地开口。
“不会不会。”松木摆手,“你下次还可以继续打扰。”
夏枳无语地抬头看他。
楼上的客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店长正在吧台后面核账,看见他们,抬手晃了晃。
“辛苦。今天雨停得正好。”
“是啊。”松木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
“伞。”夏枳站在路灯下,朝忍足摊开手。
忍足低头看了一眼她摊开的掌心,笑了笑,把折好的伞放在了她手里。
“谢谢。”
夏枳将伞塞进包里,转过身,快步走下台阶。
外面安静得多,只有脚步声一前一后落在台阶上。雨停以后,墙面和扶手都带着一点潮湿的微凉。
夏枳在门口停下脚步,偏头看了眼身边的人。
“你接下来总不用我负责了吧。”
“排练很好看。”
夜风吹过来,卷着街角没干透的水汽,掠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夏枳低头看着地面晃动着的水光。
最后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把滑落的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那我先走了。”
“嗯。”忍足应了一声,却站在原地没动。
夏枳刚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怎么还不走?”
“路上小心,藤原。” 忍足静静地看着她,街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细,镜片后的目光被路灯映得有些温柔。
她迅速移开视线,声音很轻。
“……再见。”
“再见,藤原。”
他抬手轻轻挥了挥,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夏枳终于轻轻呼出一口气。
……今天果然还是有点乱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