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枳头也不抬。
“闭嘴。”
朝仓笑出了声。
由奈看了看后排的朝仓,又看了看身边的夏枳,小声附和了一句:“可是刚才真的有点帅。”
“……你们今天都很吵。”夏枳耳根已经悄悄有点热了。
第二节课下课没多久,班主任抱着一叠表进了教室。
“文化祭的场地特批表,还差网球部那几个正选的确认签字。”老师皱着眉在讲台上巡视了一圈,“本来负责送过去的同学去保健室了。藤原,你放学后有空吗?帮我送一趟。”
突然被点到名的夏枳抬了下眼。
……今天真是什么差事都往她这里来。
可这到底不是神谷那种“顺手推给她”的活。老师既然开了口,她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下头,起身接过那叠表。
“知道了。”
++++++++++++++++++++++++++++++++++++++++++++++++++++++++++++++++++++++++++++++
放学铃响过之后,教室里很快空了一半。夏枳把最后一本课本塞进了包里。
今天的课后时间原本应该很干净。
没有图书室值班,也没有乐队排练。她原本已经在心里排好了回去之后要做的事——先把上周那段节奏再过一遍,然后再练半小时双踩,总之,她现在本该走在去鼓房的路上的。
但老师既然已经开了口,她也只能接下那叠表,低声应一句“知道了”。
想到这里,夏枳心里还是漫起了一点淡淡的无奈。她手里拿着那叠要签字的表,从教学楼走到网球场,还有好长一段距离,光从树梢和栏杆的缝隙之间漏下来,把地面切成了明暗不一的影子。
她原本想着,签个字而已,很快就结束。
然而走到球场边时,里面正在训练。击球的声音,后辈报数的声音,混着微热的风扑面而来。夏枳站在场边,想着自己要不要干脆等这一轮结束;可再一看场上来来回回的人影,又觉得:如果一直没人空下来,难道真的要在这里站很久吗?
正当她犹豫不决时,视线越过铁丝网扫向场内,却先看见了忍足侑士。
他没有在打球,而是站在靠近底线的位置,正看着一个后辈练习挥拍。阳光将他的肩线和侧脸勾勒出一道耀眼的光边,额前微长的蓝发也被照得发亮。
“不是手腕的问题。”他的声音褪去了平时那种慵懒的感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隔着半个球场也能听见。
“太心急了。为了加快动作,脚步还没站稳就急着做下一步,后面就全乱了。”
那后辈握着球拍,神情明显有点紧绷,肩膀好像也很僵硬。
忍足抬了下手,示意他停下来“先别想着发力。动作完整送出去,再来一次。”
后辈点了点头,重新调整站姿,吸了口气,再次挥动了球拍。
这次好像稳了很多。
忍足站在原地观察了一会儿,慢慢补上了一句:“对,就是刚才那样。不能总想着一步到位。”
那后辈愣了一下,表情放松了一点,又继续挥拍。
忍足也没再多说,只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原来这个人在这个地方,是这个样子。
夏枳站在场外安静地看着,有一瞬间觉得,忍足侑士那种天生的从容,实在是有点让人羡慕呢。
运动的人对视线总是格外敏锐。忍足像是察觉到了场边多出来的人,转过头,目光穿过半个球场,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
他微微一顿,跟旁边的部员交代了一句,随即朝她走了过来。
“藤原?”
夏枳轻轻扬了扬手中的表格。“老师让我来拿正选签字。”
“放学后?”
“嗯,明天早上就要交。”
“这种事也会落到你头上。”忍足笑笑,伸手拿过那叠表,“给我吧。”
“你来吗?”
“不然呢。”忍足扫了下表上的名字,语气仍旧慢悠悠的,“你该不会是打算自己一个一个去找吧。”
“站这儿等一下。”他说,“很快。”
他说完便转身走回场边,叫住另外几个人,把表递过去让他们依次签字。中间还顺手替一个后辈纠正了一下动作,低声说了句什么,对方立刻站直了不少。
风从球场边吹过来,卷起一点细碎的草叶。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空出来的指尖,又抬眼去看那个来回走动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走过来时积攒的烦躁,也跟着散了不少。
没过多久,忍足就把签好的表带了回来,递到她手里。
“好了。”
夏枳低头翻了一眼,正选那几栏已经签得整整齐齐。
“……谢谢。”
“客气什么。”忍足笑着说,“举手之劳。”
他说完,朝场内偏了下头。
“我去跟他们打声招呼。”他顿了顿,又自然地接了一句,“一会儿能陪我去趟办公室吗?”
夏枳抬起眼。
“很快。”
等忍足重新从场边走回来时,球场上的训练还没散,只是阳光的角度比刚才又倾斜了一点,他把球包背回肩上,推开铁门走到她身边,刚好替她挡住了大半刺眼的光。
“给我吧。”忍足自然地伸出手,把那叠纸接了过去。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并肩出了网球场。
走了几步,忍足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今天,原本是有安排的吗?”
“嗯。”夏枳应了一声,“本来打算去鼓房。”
忍足偏头看她。
“那你晚饭怎么解决?”
夏枳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解决?”
最近怎么这么多人问这样的问题。
“就是字面意思啊。”忍足看着前面的路,语气很平常,“你不是要去练鼓吗,总得先吃点东西吧。”
“回去路上随便买一点吧。”
“随便买一点?”忍足重复了一遍,觉得这几个字很值得推敲,“去哪里随便买一点?”
“……便利店之类的吧。”
“便利店?”
忍足无奈地叹了口气。
“藤原。”
“干嘛。”
“那种东西怎么能叫晚饭啊。”
夏枳倒也没立刻反驳,只是低头扯了扯包带,试图保持着自然的语气。
“一个人还要折腾两菜一汤什么的,才比较奇怪吧。”
“一个人?”
夏枳倒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只“嗯”了一声。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
“原来是这样。”
“嗯。”
短暂的沉默后,忍足又轻轻笑了起来,“听起来像是已经习惯随便对付自己了。”
夏枳皱了下眉。
“也没有吧。”
“是吗。”忍足不紧不慢地反问,“那你原本打算吃什么?”
“……”
忍足看着她,语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了然,“看吧。”
“我只是还没想好而已。”
夏枳耳根莫名有一点热,含糊地补充了一句:
“……而且只是有时候而已。”
忍足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两个人一路走到教学楼。夏枳伸手想把表拿回来,忍足却没立刻递给她。
“一起去吧,我正好有话要跟老师说呢。”
“…好吧。”夏枳低头答应。
办公室的门半掩着。班主任正低头整理教案,听见脚步声,以为是夏枳,一抬头却先看见了忍足。
“忍足同学也一起过来啦。”
“签好了,老师。”忍足把那叠纸递过去,“正选那边都签过了。”
老师伸手接过来,低头翻了翻,随即满意地点了点头。
“辛苦了,藤原。还麻烦你放学后特地跑一趟。”
夏枳刚想说“没关系”,旁边的忍足却自然地接过了话茬。
“老师,”忍足仿佛在闲聊一般,“您最近给藤原安排的工作,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夏枳下意识偏头看了他一眼。
老师显然也没想到他会突然这样说,愣了一下,抬起头来。
“有吗?不过最近确实总是在麻烦藤原。”
“今天她放学后还特地绕来一趟。”
“再这样下去,藤原大概要怀疑我们学校是不是专门只缺她一个人干活了。”忍足笑着说。
老师看着面前这两个孩子的表情,也笑了笑。
“好好好,是我考虑不周。”他把表收起来,语气温和地说,“之后会注意,不会什么事都往藤原这边压了。”
夏枳站在原地,抓着书包肩带的手指微微蜷缩,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她原本以为,这种话大概只能在心里想想。但是此时此刻却这样被这个人用这样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来了。
忍足微微点了点头。
“那就拜托您了。”
老师笑着摆摆手,“行了,你们两个也快回去吧。”
从办公室出来之后,走廊外的天色已经又暗了一点,斜阳褪去了最刺眼的那层温度,变成了一片浓郁的橘金。风从栏杆边吹进来,把人吹得清醒了些。
夏枳跟着他往前走了几步,终于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你刚才说有话要和老师讲,就只有这个?”
忍足偏过头看她,镜片上折射着一点夕阳的光:“对啊。”
“我还以为你真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
“替你抗议一下,怎么不算重要的事?”忍足把球包往上提了提。
“没办法,今天心情实在是不错。”
夏枳有点无奈地看着他:“这跟你心情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他不紧不慢地说,“人一旦心情好,就容易忍不住多管一点闲事。”
夏枳垂下眼帘,注视着前方被拉长的两道影子。过了好一会儿,停下脚步,转过头认真说了一句:
“谢谢你,忍足。”
夏枳那句低低的“谢谢你”说出来后,走在身侧的人脚步便微微放慢了些。
忍足听见这句话,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镜片后的眼底突然浮起笑意。
“藤原。”
“嗯?”
“那你请我吃饭吧。”
“……什么?”夏枳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忍足面不改色,“为了感谢我,藤原请我吃饭吧。”
夏枳费解地看着他。
“哪有帮完人之后马上让对方请客的。”
“现在不就有了,你可以从今天开始适应。”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很烦。”
“谢谢夸奖。”
“我没有在夸你。”
“没关系。”忍足看着前面的路,语气里轻快,“我可以自己理解。”
夏枳过了片刻,妥协般地叹了口气:
“……你想吃什么。”
忍足转过头。
“所以是答应了?”
“我有拒绝的空间吗?”
“有啊。”他答得很快,“不过你看起来不像是打算拒绝的样子。”
“你哪来的自信。”
“猜的。”
夏枳看着他那副很得意的表情,无奈地笑了笑。
懒得和他计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