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仓离开后,夏枳再次回到了休息区的座位上。礼堂的穹顶高而深,数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悬在半空,此刻主灯已经调暗了,水晶折射出的微光如星屑般洒在人们身上,地面倒映着舞动的人影,好像幽暗的湖面。
刚坐下没一会儿,忽然一阵花香袭来。
“这位小姐,不知我是否有幸能邀请你共舞一段呢?”
站在她面前的男生留着柔顺的中长发。这种发型在低头的时候很容易遮住大半张脸,如果只露出中间的鼻梁部分,甚至会显得有点阴郁。但这个人显然很懂得如何驯服自己的头发,他把一侧的头发用一枚银色的耳夹别在了耳后,正因如此,他脸上的笑容才没有因为俯身的动作被发丝遮住。
夏枳认出了他,是昨天和日吉对打的选手——泷萩之介。
自己的体力倒是没有什么消耗,出于礼貌,再过去跳一段也未尝不可。
只是。夏枳轻轻垂下眼睫。
现在的她,实在分不出什么心思去跳舞了。涨潮的海已经淹没了所有可供立足的沙滩。
…在这种状态下的话,大概无论如何也没办法集中精力吧。
正当她斟酌着措辞时,泷却直起身来,轻快地朝她笑了一下:“不想跳也没关系的,藤原小姐。毕竟……我想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顺着人群的缝隙,他将视线投向了另一个方向。
夏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光影交错间,忍足侑士正径直朝这边走来。
“泷同学认识我?”夏枳站起身来。
泷收回视线,“怎么会不认识呢。你看,侑士的脸上现在可是一点颜色都没有了。”
“泷。”忍足已经停在了夏枳身侧。一如既往地,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
泷丝毫不介意此刻微妙的紧绷感,反而换了一副表情,饶有兴致地打量起夏枳来,“藤原小姐的礼服很衬你,品味相当不错呢。不过……”他拖长了尾音,瞥了一眼忍足,“至于其他方面的品味,似乎还有待商榷啊。”
“是么。”忍足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哈哈,侑士,你也有这种时候啊。”泷摊开双手,“谁让你多管闲事,跟日吉说了那么多,害我打得那么辛苦。”
……原来是这样。夏枳知道忍足对待后辈一直是这样的,甚至从他和桦地的比赛中也能看出这一点。
“不是赢下来了吗。”忍足抱起双臂,“虽然下一次可就不一定了。”
对方没有再多说什么,似乎本来也没打算和他们多作纠缠。“确实如此。那么,就不打扰两位了。”泷微微颔首,转身融入了人群中。
四周迎来片刻的寂静。
忍足的视线重新移回夏枳身上,声音放轻了些:“夏枳,现在觉得累吗?”
夏枳摇了摇头。她看见墙面上,挂钟的指针缓慢地走动,距离舞会结束还有整整一个小时。钟摆的滴答声被淹没在现场乐队无聊的华尔兹里,她忽然觉得,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有些索然无味。
她抬起头,迎上忍足的眼睛,朝他伸出了手。
“侑士。”
管弦乐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她的声音如同有了实体一般,抓住了忍足侑士。
——“我们,逃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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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堂外的花丛里。
夏枳转身的一瞬间,沉静的蔚蓝色在雾气里散开,在忍足的眼里,宛如滴落于大地的天空。
飘逸的裙摆让她看起来像一位从舞会中逃跑的公主——如果忽略掉裙摆下方沾着的一点点泥土的话。
不过这样一来,夏枳就是一位很勇敢的公主了。忍足想着。
如果自己刚好是一位王子的话,那么刚才发生的一切,大概会被这样记录下来——
「月光像融化的银子一样照进礼堂的走廊,顺着地砖缝隙,淌成了浅浅的河流。公主的手很温暖,如同一束小小的火焰。他们踮着脚尖,穿过寂静的走廊,绕过抱着长矛的卫兵。在一扇低矮的窗前,公主松开了王子的手,一点点把裙摆卷到膝盖上方,随后单手抓住窗沿,像一只青鸟一样,轻盈地飞了出去。
城堡的花园里雾气蒙蒙。而那位紧随其后的王子,就这样得到了救赎。」
…被公主拯救了吗。
忍足在心底咀嚼着这句话。确实如此,他想。因为刚刚那种窒息般的、痛苦的感觉好像已经不存在了。
恋爱中,被公主拯救的部分很值得珍惜。而在忍足看来,刚刚最苦涩的那部分也同样很值得珍惜。他微微垂眸,在心里合上了那页不存在于任何纸张上的书。
“外面稍微有点冷呢。”
他轻声说着,脱下了自己灰色的西装外套,裹住了女朋友的肩膀。
夏枳没有拒绝,她从外套里伸出手,交叉着拽了拽前襟,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只是,忍足心里还是升起了一阵微妙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