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皮革座椅和毛绒套子都被烘得温热，还有股淡淡的薄荷味。玻璃外沿上落了层薄雪，雨刮器沉默地停在最下面，像在打盹。

副驾驶座位上的朱武看了眼窗外，“师傅，现在外头的雪还大吗？”

司机声音瓮瓮的，“不大了，黄昏那会挺大的，现在就一点。没得事，路上不影响。”

苍坐在后座，和他二十寸的行李箱一起——这尺寸用不着放后备箱。他看着朱武的背影有点出神……订接机服务的时候他还没遇到同一班飞机的朱武，更不知道朱武订了这家酒店，自然也想不到两人最后上了同一辆车……只能说，真是上天的完美安排。

苍轻叹一声。明明都在预料之中，但……

车在滑行道边上停了一会儿，等前面一辆车先走。引擎低沉地响着，苍闭着眼，听见朱武把外套拉链拉下来，听见他换了个坐姿，听见他呼吸里那一点起伏——不是急促，是某种小心翼翼的不确定。

车动了。

窗外的灯光开始往后退，越来越快，连成一条模糊的河。苍睁开眼看向窗外。前面的朱武也在看，看那些他可能早就看腻了的、冬夜机场外围的寻常景色。

路灯的光一格一格地掠过车窗，在苍的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影子。他侧过头，看见机场的航站楼渐渐变小，灯火不断模糊，最后变成团暖色的光晕，像盏远远挂着的灯。车里很安静。没人说话，广播没开，只有暖气的低鸣和轮胎碾过雪地的沙沙声，一唱一和，在夜色中像某种古老的催眠曲。

苍轻轻松松地靠在毛茸茸的椅背上，闭着眼睛——他现在并不困，只是……

空气里的暖意让皮肤从骤然的寒冷中恢复过来，指尖开始发痒，鼻尖也变得潮湿。他能感觉到座椅的绒毛贴着后颈，很轻很软，像被小心翼翼地触碰着。

朱武在看他。从后视镜里。仿佛是不经意的。

典型的……欲盖弥彰。

那种注视不是第一次了。他一直都知道。

苍想，或许这就是“情不自禁”的最好诠释。

而他呢，其实他早就“知道”相遇会发生，但是在他们重逢的时候，依然会有一点“不必要”的紧张。

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情对他来说，也太难得。

车驶过一条短短的隧道，黑暗浓稠得像墨，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车里亮着一点光，于是车窗玻璃成了一面模糊的镜子。苍又影影绰绰地看见了自己——脸上仿佛被暖气和寒冷交替折腾出浅浅的红，睫毛上还挂着没有融化的霜——他对着玻璃轻轻擦了擦。

后视镜里的视线再次飘了过来，安静，专注，沉默。像在等什么。像已经等了很久。

苍阖上眼，他知道那道目光还在：直白，炽烈，有点焦灼，有点……压抑。

朱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看他的呢？

好像也很久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朱武的那天——夏宫的湖面冰面上，白鸟样的少年轻快地滑行、旋转、跳跃，从空中一次次落下。轻盈得像一朵雪花。

站在湖岸上的他抬头，目光穿过重重人群。

那时候，他不知道原来那就是开始。

现在他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