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几个小时之前——
他们一起走过廊桥,上飞机时就分开了。朱武的座位在前面,商务舱的最后一排——苍有种感觉,最后一张商务舱正是他买走了。
点头示意再见就继续往前走的苍想,冷静一下也好。
那一刻,他没有推开朱武。不是因为没意识到。
他知道朱武想要一个确认,而他也回应了——甚至在来得及思考之前。
飞机坐了有八成满了,他的座位靠近机尾,挨着窗户,这时间遮光板已经全部放下了。三个座位中间空了一个。等他放好箱子坐下,头顶灯光很快就熄灭了,只剩下机舱侧面和走廊上方的照明,细细碎碎的声音变得更微细,像是落入深海。
但这并非真正的寂静。引擎的低沉轰鸣是恒定的底噪,偶尔夹杂着空调气流摩擦的嘶嘶声。后排有人在轻声讲电话,断断续续的英文里夹着几句俄语。更远的地方有孩子在哼着儿歌,稚嫩的调子听不真切。前几排有人在哗啦哗啦地翻动杂志,纸张的摩擦声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
系好安全带,苍看见屏幕亮了一瞬,是莲华。问他起飞了没。
他极快地回复了一句,把手机调到了飞行模式,然后发现自己的读书app在随机播放一本根本没在他书架上的有声书——音量极低,之前竟没注意到——
“……可是,有一件事大家都知道,他们现在正爱着我们中间的几个人,要是让他们同我们在一起,尽管我们都是清白的,他们也没有责任,但我还是怕诽谤和流言依然不肯饶过我们。”
苍看了下书名,居然是《十日谈》,还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版本。上次看这本书……还是在初中吧。
那时在冰城,冬天长得过不完,雪很厚,屋子里很暖和。他靠在书桌旁,一页一页地翻。指间书页泛着旧纸特有的气息,窗外是茫茫的雪光。他没想过,很多年后这本书会再出现。
苍沉默了几秒。他提醒自己不要和AI较真,直接停了播放,顺便又清理了一波内存。这才想起他没有朱武的号码,刚才也没加好友。
算了,落地再问吧。
朱武的心思……始终那么明显,尤其在看着他的时候,几乎所有情绪都写在那双眼睛里了……这么多年过去,似乎完全没变。
苍微微垂着头——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见那杯被他塞进椅背口袋的热巧……的黑色杯盖。
还没开始喝。希望不要太甜。
朱武喜欢甜食,他一点不意外。希望那杯咖啡……不至于太苦。
昏暗中时间过得很快。苍觉得只靠着椅背小憩了几分钟,然后发现按座位发餐的空乘到前排了。
他放下小桌板,把看着就很活泼的纸杯掏出来放进凹槽,在热红茶和羊角包之后,主食选了小鸡炖蘑菇炒饭。接过来的饭盒上铝箔还有些烫手,他其实……一点也不饿,但还是就着红茶一口口先把羊角包吃掉了。
随着食物的味道越来越浓——鸡肉辣椒土豆洋葱红肠奶油米饭等的气息混杂出一种“很美味”的氛围,手机屏幕的光不时在前后亮起。广播开始播放轻音乐,第一首就是熟悉之极的“Yesterday Once More(昔日重来)”……当当当的简短前奏之后是卡朋特的原唱。
略低沉的磁性女声滑过空气,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温柔与忧伤。这首歌他很熟。中学旁的音像书店常年放着的这首歌,后来开不下去,改成了文具店,还是喜欢放这首歌。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叫“昔日重来”,只觉得旋律好听。
苍轻轻笑了笑。初听不知曲中意么。
——还有半个小时,2024年就过完了。
他拿出手机关了飞行模式,刚解锁就看到绿色气泡小图标上刷出了+99条的讯息提示。
……
这其中好友莲华一个人就贡献了60+,有几条是公众号推送,大都是其他人的新年祝福,包括他和莲华袭灭善法的四人小群也刷了条新年快乐。
除了通讯录上的那个醒目红点。
点开不出所料,"长风万里向你发来一个好友申请。"
他点了通过又返回莲华的页面,发现最后几条都是长语音。
飞快将页面从开头拉到末尾,他大概能猜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但……看看时间,这才过了半个小时而已。
现在播放的音乐是《送我一支玫瑰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调子,活泼又欢乐。他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空气,听到前排有人在嘀咕,“不是……今晚这是跨年夜,不是时光倒流五十年啊……”
苍心里默默给说话这位点了个赞,果断戴上耳机点开语音——
"好友,我快速总结一下上面的讯息:你告诉我飞机终于起飞之后没多久袭灭给我打电话说银鍠朱武要你的通讯号。他说你们在魔都上了同一趟飞机飞同一个城市去旅游但你们的座位不挨着。我问了下朱武的航班号,确实是一班。不过还是得告诉你一声虽然我想你应该马上就会知道了。"
"我大概查了查,朱武离婚之后没多久就回国了,这两三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国内。可能是受之前疫情影响。他现在常住魔都。小区地址我上面发给你了。袭灭和我说他确实是一个人住。"
"……苍,你记得你26号抽到的卦?山火贲,六五……我……当时只是随口说说……虽然应该很合适但这段感情要不要主要看你,但现在这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何止是有点……
苍抿了抿嘴唇。终于记得拿起桌面上的热巧喝了一口。虽然莲华记错了,是□□,不是六五。
□□,贲如皤如,白马翰如,匪寇婚媾。
想象了一下,苍突然想笑——白马翩翩而来,不是强盗,是来求婚的。
朱武吗……
他想起十二年前在天文馆里,背后那道灼热的目光。想起自己竖起领子时的无语,想起在笔记本上写下的那几个词。
他那时想:可惜。世间总有些遗憾,不可避免。
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刚喝的热巧甜度刚好。是种温热醇厚的滋味。
耳边的音乐现在是《桑塔露琪亚》,悠扬甜美百转千回……戴着耳机都没法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