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沉默了一会,他想和莲华再说几句,又觉得不如先等等这首歌放完吧——然后发现下一首歌的前奏听来似乎是《红莓花儿开》……再听下去发现还是俄语版。
那悠扬的旋律像一条河,就那么流淌过来,带着雪原的寒意和春天的气息。这首歌也是他极熟悉的,苍抬眼看了看音乐的来处,心想算了……随便吧。反正无论放什么音乐都是要跨年的。
空乘又走了回来,苍把用完的餐具餐盘都递了出去,顺便要了个保温袋。
今晚一切都不在预料之中。
他回忆起机场大厅的那个吻……想想两人当时也没说什么,朱武为什么会突然凑过来……?
那时他们是站得近了一点,但还在正常社交距离之内。
这种天气,魔都晚上也到零下了。他至少还穿了件大衣,带了围巾手套。朱武穿得就有些薄,站近了就能感受到他风衣上带着的凛冽寒意。
说起来,他与朱武当初在学校有过几次交流,但算不得朋友,大学毕业之后这些年除了几次偶然相遇,几乎没有联络。朱武的气息他其实并不熟悉,但竟然……毫无戒心。
直到那一刻他才意识到,隔着茫茫时空,所有的可知与不可知,即使明知道两人之间背景经历性格等等所有可说不可说的隔阂,他对朱武竟然……全无防备。
这真是……
完全熄灭的手机屏幕暗得像一口深井,苍看着上面映出的模糊面容,觉得这现实果然比梦境更离谱。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有声音,有气味,有温度。音乐之外,引擎的轰鸣在耳边持续着,那些混杂的气味渐渐淡了,热巧的香气却更突出了。他的手指搭在纸杯上,感受着纸壁正在一点点变凉。
世间事,就能这么巧。
跨年夜。国内第一大的机场。同一班飞机。同一个目的地。
这种不期而遇或者久别重逢……是期待已久,也出乎意料。上天真的很有幽默感。
屏幕倏然亮了一下,"长风万里给你发来一条讯息。"
白皙手指飞快点了点,回了个"你好"的表情,然后在下一条讯息上顿住了——
"我订的是中央大道555号的Shangri-La,你住哪里?"
"…………”
“我订的也是这家。之前我预约了酒店接机服务。他们有航班号。
“…………”他眼睁睁看着“对方正在输入”这几个字卡了好几分钟,最终只收到一条简洁回复,"……好的。那待会见。"
这真是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的无语。
这一刻他确实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心有灵犀——以当头一棒的方式。
或许,这是确认。是那些年错过、试探、犹豫之后,终于落下的那一棒。
莲华的头像又跳出来闪了闪,
"……好友,你昨天给我分享的书是《窄门》。纪德的《窄门》。是不是有点太及时?"
他回了个抽象表情,扶额,“你说得对”。
…………
苍把手机反扣在小桌板上,决定再睡一会。此时耳边的音乐已然变成了钢琴版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清澈温柔,像一串串闪闪发光的珍珠,落入深海后,缓缓化为泡沫。
这个旋律实在太熟悉了,熟悉到像是东大自己的曲子。多年来苍听过很多版本,有人声的,无人声的,各种各样的——有人边走边哼,有人拉着手风琴在教室里唱,有人在街头抱着吉他,有人在舞台上对着麦克风。
比起人声,钢琴的旋律如此优美流利,安静到像一个人在雪夜里独自走着,偶尔回头看自己留下的脚印,正在被新雪覆盖。
下一首是,《一千年以后》。
——更离谱了。还不如《I SEE YOU》。
苍低头看表,数字刚跳到23:59。
他知道很多事,也因此更加明白个体的局限性不可避免,明白同时存在不止一条时间线,明白世界在他不知道和不了解的层面上同时运行着。
此时此刻,苍并没考虑之后会发生什么。他只是在射灯的光芒下看着手机上的时间显示,看着那一分一秒慢慢走过去。
在他不知道的这一刻,朱武也正看着同样的数字。他更不会知道的是,今晚的朱武度过了他生命中何等漫长的一个半小时。
最后一分钟,两人隔着半个机舱,喝着对方买的饮料,等着同一个时刻过去。
灯光下,苍掀起遮光板,凝视着更黑暗的窗外。
什么也看不见。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下面,是广袤的大地,是冰封的河流,是沉睡的城市,是等着他们去降落的地方。
他想起很久以前曾在这样的夜晚醒来。窗外一片漆黑。那时候他还太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流泪。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很重,很沉,压在胸口,像那片无边无际的暗色。后来他知道了,那其实不是他必须承担的重量。只是,他选择接受了。
冰冷的玻璃上浅浅浮着的是一张最熟悉的面孔,此时却有着不熟悉的神情——他看得见自己的喜悦惊诧,也看见得自己的犹豫挣扎,看得到不安疑虑,也看得到坚定决绝。
自己与他人。你与我。得与失。
万米之上的虚空。远离尘嚣。一切皆有可能。
反光的双层玻璃窗不是一面完美的镜子,可真幻有无,光影已俱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