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1 02:06 AM
朱武感觉自己仿佛漂浮在半空中,每一步都像踩在空处,偏偏又是坚实的。
飞机起飞时那种推背失重感似乎一直延续着,那种令他心跳加速呼吸加快的紧迫与刺激,他难以抗拒,似乎也不想抗拒。
朱武手速飞快地戳着屏幕——他真的有太多太多话想说了——终于在空乘反复多次温柔催促后飞机开始滑行的最后一刻不得不把手机关机。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他在屏幕上看见自己的脸,眉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的欢喜雀跃。
那杯美式已经从滚烫变成温热了。即将起飞的广播响了,他系好安全带。咖啡放在一旁的固定杯座里,随着飞机滑行的节奏轻轻晃动,像他此时无处安放的那颗心。
他提出热巧换咖啡,苍答应了。苍答应了……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很久,像张卡住的唱片,一直一直反复着。他明明有那么多话想说,却只来得及换一杯咖啡。
坐在座位上看着苍消失的时候,他有些恍惚。如果不是那杯苦得令他清醒的黑咖啡……或许他还会发呆得更久一些。
他从来没觉得商务舱的座椅很宽,宽到现在一个人坐着会觉得有点空。他靠着窗,把遮光板拉下来又推上去,推上去又拉下来。窗外是机场的灯火,一点一点地往后退,越来越远,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生命里消失。他知道那不是消失。苍在机尾,在离他几十排座位的地方。他们有同一个目的地,同一架飞机,同一个跨年夜。这就够了。他对自己说,这就够了。但手还是忍不住一再去摩挲那杯咖啡。温热的,但不烫手。
他小心地把杯子握得更紧了点……好像只要这样握着,那些事就可以被理解,那些年的等待就不用解释,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被回应的渴望……就不用再藏起来。
真好。他想。原来是这样。原来我想错了。
朱武是经常有梦的,从儿时起到如今做过很多梦——有些模糊破碎,很多栩栩如生,少数精彩绝伦,某些荒谬可笑,偶尔啼笑皆非,偶尔无望阴沉——但他的所有梦境里,从没有味觉。
所以……他对自己说,既然现在咖啡的苦味是真的,那么这一切应该也是真的。
他真的……就这样在今年即将结束的时候,在这样茫然无际的人海中,与苍重逢了。
就这么毫无预兆,平淡自然,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地重逢了。
他居然就楞楞地凑过去亲了一下。苍居然也没拒绝。
他闭上眼睛,那个画面还在。苍站在那里,没有回避,没有后退。一切都自然无比。
——他过去所有设想过的各种场景不但一个都没用上,更准确的说,简直是一点都不相干。
没有世界大战人类末日,没有山呼海啸火山地震,没有冰河时代磁极失控,没有生死一线举步维艰,没有众叛亲离,没有身不由己,没有兵战凶危,没有丧尸围城,没有智械入侵,没有核冬天,没有外星人……没有误解、仇恨、暴力、狗血、算计、生离死别。
通通都没有。
没有那些他以为会永远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东西。什么都没有。他们只是毫无预期地重逢了。在机场,在跨年夜,飞去同一个地方。就这么简单。简单到他想笑,又想哭。
……这真是太好了。
只是飞机上的这几个小时,太漫长了……
他是在商务舱的最后一排,座椅调到了最直的角度,安全带系好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系上。
有背景音乐,但朱武什么也没听进去。引擎的声音,空调的声音,音乐,各种散碎人声——声音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把他裹在了里面。他有点不适应。
他反复打开飞行模式,又关上,再打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通讯录里那个新加的好友静静地躺着。他没有发消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怕发了,对方不回。他更怕发了,对方回了,然后他不知道怎么接。
他盯着那个空白的头像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他又点亮。再暗下去,再点亮。想说的话太多,多到一句也说不出来。他想问苍那杯热巧好不好喝,想问现在你在做什么,有没有也在看窗外,想问——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最后,朱武什么都没问。他只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空乘过来送餐,他把精致的餐盒打开看了看又合上了——真的一点不饿。
咖啡在手里慢慢变凉了。他喝了一口,苦得皱眉,又喝了一大口。他总喝不惯咖啡,只是这次……苦过之后,有一点酸,一点点涩,最后只剩下舌根上若有若无的回甘。
看飞机在夜空中飞行时他总感觉各种不真实,和其他人联络时也感觉不真实,哪怕他们一起下飞机坐车到了酒店……还是觉得不真实。
当然,最不真实的还是现在。
他坐在沙发上,穿着酒店的浴袍,头发还在滴水。苍在隔壁浴室,水声淅淅沥沥的,隔着墙,像隔着一整个宇宙。他曾经离苍那么远。远到要用十二年才能走完。现在只有一堵墙,几步路,他站起来就能走过去,推开门就能看见他。
但他只是坐着,等着。
或许他怕门开了,里面是空的。怕那个背影只是他梦了太多次的幻象。怕这杯咖啡从来没有被买过,怕那个吻从来没有发生过。怕他从来没有走出过夏宫的冰面,怕这一切都只是他在西伯利亚的寒风里做的一个太长的梦。
凌晨两点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