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站里烟雾弥漫,警报刺耳。朱武扑过来,狠狠把他按在地上,撞得生疼。他同时伸出手,护住了朱武的后脑勺和后背。朱武在保护他,他也要保护朱武。他们的身体比他们的头脑更早地做了决定。
那一刻苍知道了,朱武也知道了,他们都明白了。他们知道彼此是相爱的,知道等了很久的人就在眼前,知道……过去那些都不是偶然。他们只是都没有说出来。
苍不确定朱武为什么不说。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说。他承认他怕。说了,就要面对。面对了,就要选择。选择了,或许就要放弃。苍那时知道自己还没有准备好——他以为永远都不会准备好。
幸好,他错了。
朱武今天说,/苍,你不可以那样对我……/
苍心想,确实,因为你真的会很伤心,因为我也会心疼。
浴室里有什么东西被碰倒了,啪嗒一声。苍听见朱武低低地骂了一句,然后开始收拾。他忽然想笑。他想起朱武在阳台上说的那些话,想起他问“你真的愿意搬去魔都吗”的时候,眼里那种小心翼翼,又有点忐忑不安的喜悦。
朱武……怕他不答应,怕这只是一场梦,怕自己醒来发现什么都没有。
他怕的东西,苍都懂。他也怕。怕这些是真的,怕这些是假的,怕这些是真的,然后又消失了。
患得患失似乎很可笑,但是又格外真实。它根植于大脑对损失高度敏感的生存本能,是大脑中杏仁核、前扣带回乃至边缘系统的自动反应。并非思维——前额叶所能控制的。
苍此时脑中走马灯一样闪过一大堆神经递质的名字,尤其,他第一次这么鲜明地亲身体验到内啡肽的作用,效果很好——比他读过的所有教科书上写的效果更好。
水声又响了,这次是洗手池。苍听着水哗哗地流,想朱武大概在洗脸。他想起朱武的脸,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想起他低下头时后颈那道很浅的疤。他见过那道疤,那时朱武把他护在身下的时候,他的脸贴着朱武的脖子,手指摸到过那道模糊的疤,一点点凸起的痕迹。
苍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他想起朱武的手,想起他碰触自己时的力度,想起那些吻落下来的地方,想起他在自己身上留下的那些痕迹。
告诉他,他真的在这里,那些年不是梦,证明他以为没有路的地方其实有,那些他以为或许等不到的,终于到了。
上天的安排……远超出任何人的预料。
水声停了。苍听见朱武关门的声音,听见他放轻脚步往卧室走。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是等着。等那个人走到床边,等床垫微微陷下去一点,等那股熟悉的、带着水汽和沐浴露味道的气息靠近。然后他伸出手。
朱武被他拉了一下,没有站稳,半个人压在他身上。苍闷哼一声,但没有松手。朱武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原来你没睡着啊,偷听我洗澡,嗯?”
苍笑起来,“不,我是在光明正大地听。”
朱武把脸埋在他脖子里,声音闷闷的,像在笑,又像在叹气,“……腰还疼吗?”
他承认,“是有一点。”
朱武的手从他腰上滑过去,热乎乎的,动作很小心,像是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苍由着他摸,没有动。
火热的手掌贴着他的腰侧,稍微用了一点力,轻轻揉动,“这样呢,会疼吗?”
苍愣了一下,“不疼。”他没想到朱武懂按摩,角度和力度都很合适,有种舒适的酸爽感。
朱武嗯了一声,调整了下角度,认真按摩起来。苍阖眼,配合着侧了侧身子,好让空间更充裕些。
过了一会,两边都按过一轮,苍感觉额头上微微见汗了,朱武也停了下来,他低头,“渴不渴,我去把茶拿过来?刚才我泡的还是黑茶。”
苍摇摇头,“现在不用。”想了想又说,“有温水吗?”
朱武笑起来,“我懂了。”他起身,很快又回来了,杯子和壶都拿过来了。苍出门有带自己的保温杯,不过现在在自己那边房间里,没拿过来。
他慢慢坐起来,朱武把杯子递给他。水的温度正好。苍喝了小半杯才停下来,杯子给朱武,再一起放在床头柜对面的高几上。
朱武,“现在发现,酒店不提供保温杯是个缺点。”
苍笑,“没事,我带了的。明天拿过来就好。”
朱武又笑,“你总这么周到。”他脱了浴衣,在床头坐下来,握住苍的手扶他躺下去,低头时,温热的嘴唇轻轻碰到他指尖。
苍的心跳霎时漏了一拍。他眨了眨眼,慢慢抽出手,朱武没有拦,只是看着他,琥珀色眼睛里有一点点失落。
苍把手放在朱武肩上,轻轻拉了一下。朱武没有动,他再加了点力,这一次朱武顺势倒下来了,头枕在他肩上,眼睛还是看着他。苍的手落在朱武额头上,拨开那些看起来桀骜其实很顺服的碎发,指腹碰到皮肤,有点烫。
过了很久,朱武才开口,“我刚才在浴室里突然想,如果那天你没有错过那班飞机……”他没有再说下去。苍知道他想说又不想说的是什么。
“没事,我们现在在这里。”他说。
朱武没有说话,伸手过来抱住了他,紧得让他觉得肋骨在抗议。但他没有推开,只是耐心地等着,等那个拥抱慢慢松开,等朱武呼吸慢慢平稳,等他终于不再发抖。
他们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谁说话。
世界很安静。偶尔窗外有风刮过,有车经过的声音,隐隐约约。苍阖眼,感觉到朱武的心跳贴着他,一下一下的,很稳。朱武的气息包裹着他,很安心。
他想,也许这就是答案。不是控制,不是克制,不是那些年他学过的所有东西。是这个人在这里。是呼吸相闻,是心心相印。
他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朱武的手一直在他背上,一圈一圈地画着,像在安抚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他没有做噩梦。他只是朦胧间又像是回到了那个四岁的夜晚,窗外一片漆黑,有什么不知名的东西沉沉地压在胸口。但这一次,有人在他身边。
真好,苍想。我好好地长大了,长到了可以承担一切的年纪……遇到了我爱的人,而且也爱着我。
有点湿润的吻轻柔地落在他眼睫上,“晚安……好梦。”
—— 第四日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