赭杉抬眼，笑道，“是啊……你认出来啦？”

“嗯，你送我的那套书签，秋天那张是金红色调的图书馆。”庄重大方的建筑正面上方带了云彩半弧，缀着金色的银杏和火红的枫叶，下面的细链也是两片枫叶。

“对，冬天的背景就是蓝白基调的航天馆。夏天是刚才的尖顶主楼，春天是外面的博物馆。”

远远望去，灰色的图书馆巍峨庄重，正面巨大而整齐的一排立柱尤其醒目，仿佛一座沉默的神殿。

这风格与之前的尖顶主楼一脉相承，非常好认——厚重、高大、完全对称，装饰简洁明快，强调稳定与秩序，完全是古典主义在建筑上的体现。

是了，HIT的前身是1920年时为中东铁路培养技术性人才的一所工业学校，首任校长是露西亚人，采用的完全是俄式教育模式。

奠定今天HIT基础的这个主校区，主要建筑几乎都是在1950年代两国合作的黄金十年建起来的。那时的HIT，被确定为东大高等教育学习CCCP的两所样板大学之一。

主校区中，标志性的主楼图书馆以及其他不少看上去明显带着苏式风格的建筑都是那时修建的，那时有大批苏联专家来到哈工大……在东大所有的航天与工程院校里，HIT受到的影响是最明显的……即使在六十多年后，依然如斯鲜明。

而他们学校虽然建校也早，同样来过大批相关专家，但建校时源流就更为复杂，八方筹建，因此受到的直接影响小得多……多年过去，校园里能感受到的影响已然微薄。

相比之下……

张苍停在图书馆的正门前不远处，此时，明澈阳光大大方方地倾泻在灰色大理石的廊柱、屋顶以及墙面的浮雕上，给大块冷色调披上了浅浅一层光幕。门户之间，不少学生步履飞快地进进出出，生气勃勃。

年少时，他也随同学来过这里一两次，一群半大小子骑着自行车四处闲逛——一定要说的话，主校园变化并不大。

但，直到今天故地重游，他才终于感受到了这些建筑背后不曾言说的分量。或许，是因为他逐渐可以触摸到某些散落在时空中的碎片，那些期许、喜悦、热望、遗憾、伤痛、怀念、庆幸、悔恨……那些影响了不止一代人的刻骨铭心……

按心理学教科书的说法，是荣格在几十年前指出，全人类共享着同一集体潜意识，而这个庞大的集体潜意识冰山，又漂浮在更广大甚至可以说是无限的无意识之海中。

在他看来，集体潜意识确实是存在的，但所谓的“信息共享”也会更微妙，很多时候，在很多层面上，更多表现为一种共鸣。

——“Resonance”。

就他的亲身体验，太多信息并不通过已有的文字记载传播流转，而有些记忆或许会隐没，却从未真正失落。

它们只是在等待……等待可以触摸到它们的人，等待可以“看见”，可以“听到”它们的人，等待……可以和它们共鸣的人。

人类悲欢或许并不相通，有些东西却足以超越悲欢离合，名利浮华，超越爱恨情仇，生老病死。纵时空杳杳世事翻覆也不能阻隔。

就像他早已体会到的：这世间，没有巧合，也没有偶然。

因而，他必然会在恰当的时机，去到恰好的地点，遇到应该遇到的人。

比命运更笃定，比游戏更精妙。

与其说是他的选择，不如说，是他被选择。

寒风凛冽，阳光热烈。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偶尔交谈一两句。大部分时间，张苍很沉默。是种若有所思的沉默。

赭杉总觉得，进校园之后苍沉默的时间有点长了。虽然他知道苍就是时不时会陷入沉思的那种……不知为何，比起大学时代，苍现在的气质甚至显得更缥缈，感觉离得更遥远了。

一辆形似袖珍小面包的车从他们身边呼地擦过，在前面停了下来。车门打开，冷酷地吐出两个学生，又唰地开走了。

“怎么了……”

“嗯？没事。这个是校区内的环保通勤车？”苍看了一眼路边不起眼的标示牌，“学生和教职员工专用吧？”

“是的，算是校内福利。即停即走。不定时，白天大概20分钟一趟。哦，我的食堂卡除了打折每个月还有补贴。”

“那很实惠了。嗯，好友？”

“我有件事一直挺好奇……”

“？”

“你的普通话为什么会这么标准？一点口音都没有？”以至于他总会忘了苍原本是哪的。“哦，再说听着也没有东北味啊？”话说，赭杉感觉现在自己话里的东北味都要比苍浓了……

“……我小学语文老师是学播音的。她那时是班主任，天天早自习告诉我们说学普通话的最好方法是每天跟着晚七点的新闻联播复述。跟不上听不懂也没关系，直接跟读下一句就好。”

“……”

“那会年纪小，真的信了，就天天跟着练……我父母工作都忙，也没人管我看不看电视。”苍现在想来也觉得好笑，“这方法实际挺有效的……我们班的语文成绩很好，还出了好几个校台的小广播员。”

“……可见，好的老师确实有长期正面影响。”赭杉感慨着，顺手推了推帽檐。一路走得有点热了。他默默看了身边的好友一眼: 还有，你们班也都挺……实诚的。

“是，后来我支教时也这么跟班上的同学说。那边学生里，很多人的汉语发音不太标准。每天都练习的话，提高会很快。”而大概再没有谁的发音比CCTV播音员更标准了。

“合理，这可太合理了。啊，前面那个是游泳馆。我还没去过。沿这通道走，很快就能到科技园区了。”他低头看表，“哦，九点了。”

“嗯，没事……估计我们还是来得最早的一批人。今天不是周末，人应该不多。”

“……我上次来参观还是五年前。在项目开始之前，单位特地组织的活动。估计这几年应该多了不少新展品了。”

“嗯，我上次来……是十六七年前了。奥运会的那个暑假。”苍对赭杉眨眨眼睛，“是的，你没听错，那会航空馆已经对外开放，至少是开放给本地的中学生了。”

“算物是人非吗？”

“算……物非人非？”

“哈哈哈哈，好友！我以为你会说这分明是物非人是！”

“确实，这么说也有道理。”

张微微苍阖上眼，愉悦地感受着此刻校园的一切: 环境种种其实是生疏的，却又带了一点久违的亲切雀跃。耳边风声细碎，沙沙作响，仿佛正在表达着无言的喜悦。

赭杉说得对: 长大之后的我们，无论有多少改变，依然还是我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