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
默立致敬片刻后,他们转身离开。之后沿着陵园坦荡笔直的道路,从左往右,由外而内,一一向各位烈士致敬献花……
有一两座陵墓前早有鲜花摆放,更多的陵墓之前是一片空白,他们献上的鲜花仿佛令这座沉寂的陵园多了些人气。
那家花店的品种有限,但搭配出来的效果依然很美——花束的主花以金黄色的大朵菊花为主,小白菊和粉剑兰为辅,搭配满天星和勿忘我。听说他们是要送到烈士陵园,店主夫妻翻箱倒柜找出了几卷节日缎带——二指来宽的缎带上缀满了金红色的星星。
最后,他们终于站在了朱瑞将军的那座纪念碑之前。这次,张苍双手拿起了最后那只花篮,郑重致敬行礼后,放在了这座高大的纪念碑前。
和第一只以金色向日葵加紫色勿忘我和黄色腊梅为铮铮骨架的圆形花篮不同,这只大花篮用的是金色向日葵和火红的剑兰,搭配淡绿开小白花的雪柳,视觉效果上同样鲜明纯粹,却多了几分沉静的意味。
献花之后,张苍静静垂手在前方站了一会。不过数步之遥,并没有离得很远。
然而在赭杉感觉里,苍仿佛站在了很远的地方——他并不知道,冷别赋这时也有同样的感觉。
眼前世界安静至极。连呼吸声都消弭了。仿佛时间停滞,沉默被拉到无限长。
有清澈天光破云洒落,照亮了这片小小的区域。
蓦然,不知何处起了风。这突如其来的轻风里带着些许微凉的雪粒,很冷,又异常清新,冰得叫人精神一振。
苍再次纪念碑俯身行礼,才往后退了几步,转身向他们走来。
站在后方的赭杉总算有种从云端落回地面的踏实感,不知为何,他长长舒了口气,下意识把手里的花束捏得哗啦作响。
同样莫名松了口气的冷别赋有些惊讶:他才注意到赭杉手里竟还拿着一束花?在花店时他知道苍一共是包了三十束散花,他以为最后这束也是会放这里的。
“好友,后面是纪念馆。我们去看看吧……哦,不好意思。”已然走到张苍身边的赭杉停步回头,对他歉意地笑了笑。
冷别赋莞尔,“不必如此,赭杉。我们这算是第一天相识。对,这里是有个纪念馆。不知道今天开不开?”
苍看了一眼那座高大的礼堂式样的建筑,轻叹一声,“过去看看吧。”
等三人走过小广场,那座建筑中间的两扇青铜正门上方的硕大红色滚动字幕已是清晰可见:『纪念馆开放时间:周二至周日,上午9:30-11:00,下午2:00-3:30。』
赭杉低头扫了一眼表,3:33。他有点惋惜,“就差了三分钟啊。”
冷别赋轻声说,“没差的,今天是周一。”
苍嗯了一声,看着赭杉,“好友,你要照相吗?站台阶这里很合适。”
这座纪念馆的制式十分类似帝都的人民英雄纪念堂,以灰色大理石为主,也是柱廊式的古典殿堂建筑,只是规模稍小。从广场需要拾级而上。大门居中,出口左右各一个。
赭杉愣了愣,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的冷别赋,看到白衣男人淡然摇头,“不必,我很少照相。”
实际上,从进陵园到现在,赭杉拍了不少照片,而他手机都没拿出来过。
赭杉看了看手里生机勃勃的花束,若有所思,“所以,照完相,我正好可以把它插在正门把手上?”
张苍点头,“都可以。无论如何,这束花今天肯定是会留在陵园的。”
赭杉拿出自己的手机递给苍,笑道,“也是。现在只有纪念馆还没有鲜花了。”
等赭杉照完相,苍走过去拉了拉两侧的门把手,又敲了敲,“一侧有链条声,另一侧没有。”
赭杉也伸手拉了拉,“嗯,有声音的那侧应该是平常开的那边。那花我放这边好了。”他选了一个角度,把花束别好,往后退了两步打量,“可以了。”
站在大门前的台阶上,他们前方是空无一人的小广场,再往前就是那座金色纪念碑,两侧松柏成行,白雪皑皑。继续沿着中轴线往前,就是那两块大石头留出的陵园正门。
三人或远眺,或仰头,或沉思,久久无言,全然沉浸在这肃穆宁静的气氛中。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过了许久,冷别赋缓缓吟出《正气歌》中的这几句,他感喟道,“在这里,确实最能感受到这种浩然之气。”
赭杉点头赞成,“眼前景色,也很符合那首‘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不必等待冰消雪融,也可知松本高洁。”
张苍微阖眼帘,“……我想起另一副烈士陵园的楹联,‘孤军浴血千秋壮,公墓埋忠万姓哀’。情景略有不同,主旨和这边的八个字异曲同工。”
“嗯?哪里的烈士陵园?”
“湘省朗州。”
冷别赋神色变幻,他稍作犹豫还是问了出来,“……所以,这算是当年那件事的答案吗?”
张苍怔了怔,“你是说初一那件事?可以这样说。你还记得?”
冷别赋略带苦笑,“这嘛,有时候,班长啊,我觉得你对你自己或许有些误解。”
赭杉看看欲言又止的冷别赋,又看看仿佛陷入沉思的苍,“好友?”
张苍垂眼看着脚下的台阶,“……是我中学时有次和人打架的事。”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看两人各有不同但显然诉求相似的眼神,“有兴趣听的话……我们边走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