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武，Ryan他是system manager啊……我之前没跑完的analysis，十年内被标注的可疑交易已经超过五十次了，近五年中超过了三十次，金额正好卡在内控点threshold的90%以内。以他的水平，后台这么久以来没看出任何异常吗？不可能的。星洲连同东瀛这边的异常，random的一两次，金额小了是可能会注意不到，但像这种长期的多次行为嘛……”

伏婴冷笑一声，他摇晃着手里的高脚杯，看着深红酒液在晶莹杯壁留下的痕迹渐渐淡去。这也就是异度系统架构严密，权限清晰，他之前看不到NA和EU的后台数据，不然早就发现了……

“看来，你我都低估了他的胆量。这算什么？人为财死，鸟为食亡？Behind every great fortune lies a great crime？”

朱武看表，现在马上就3:20了。对标NY的凌晨，3:20 AM。如果算天河真的有问题……

“好吧，席来去年，不，前年提醒过我风控，我还觉得……是他有点多疑了。不过，我之后就把Ryan修改backup的权限取消了。”

“朱武——？！”

他缓缓叹了一口气，抬抬手，把剩下那点酒也喝完了。真的是好袖珍的瓶子啊……都不够他一掌握住的。

“别激动，你随便想就知道那权限不是我开的……而且核心数据和交易数据不可能只有一份backup。毕竟底层structure是我爹设计的好吗？”只不过平常没谁会去查底而已。

“好吧，那现在你就一点不担心吗？”

“担心谁？华颜？不至于。老者？他敢吗？事已至此，Ryan如果还有点脑子剩下就该明白他的最佳策略是立刻连夜离开，从此断联隐姓埋名。走得够快，或许还来得及。”

来自Donetsk的Ryan在异度快二十年了，他应该明白——只要被父亲或老者知道那谁真的多次沾手了这类型的暗网交易，他作为长年帮凶，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当初引荐他加入的Julia，这时更不可能会保他了。

“……我觉得你多半过于乐观。”

“我觉得，是你过于悲观了。要不，你今天多喝两口吧？少量酒精有助于提振心情。”

“所以，你即使一无所知，也不会担心席被暗算干掉？或者背叛？真是……何等神奇的自信啊。”

伏婴喃喃低语。

从十岁相识至今，有时他真的会痛恨朱武这点，这种近乎狂妄又毫无理由的笃定……最可气的是，后续往往证明，没道理的朱武才是对的。

“暗算？干掉？背叛？”朱武冷笑，“伏婴，自己都不信的话就别说了……希望，Ryan不至于蠢到自投罗网吧。”不然，华颜指不定会干点啥，她之前似乎对Ryan还挺信任的。

“对了，我一直奇怪，双胞胎为什么不同姓？”

“谁？哦，你说席来和他哥？没问过，大概是一个和父亲姓，一个和母亲姓吧。东大这种情况还不少，不奇怪。”

“……有时觉得东大挺奇葩的。女人嫁了人不但不从夫姓，儿女还能跟自己姓。”

“？我妈结婚时没改姓，而且我现在没跟我爹姓。”他的东大护照上是单名，姓朱名武，连“银锽”这个意译过来的前缀都没有。

“……我竟无言以对。好吧，我也没跟着我爹姓。”伏婴沉默几秒，再次叹了口气，“我本想和你打个赌的……但看来，你没这个意思。那，有个小秘密赠送：你知道，把那种话传给我的人是谁吗？”

“……现在嘛，用排除法，我大概知道是谁了。不过，”朱武摸了摸纤细的空酒瓶，伸手推开遮光板，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外面又拉了下来，“……是有点出乎意料。”

听伏婴语气，他大概是没看过Murphy的profile。朱武合理估计，Dzyuba大概也没看过，要不真是傲慢到极点了……对着他，讥讽伏婴的血统混杂？西洲恨海情天版本血统拼盘的Murphy……不想继续忍耐也正常。

“哦，那你为什么一点都不吃惊？”

“……我还以为，我的演技还行。”

那边传来玻璃杯的叩击声，“朱武，我觉得你早该认识到了，你就没有当演员的天分。So，你可以为我顺便解惑吗？如果是Shirley或者Kelvin我都能勉强理解一下，毕竟也可以视作一种net working的投资。但Murphy？我不理解。”

“这嘛，你此刻如果愿意翻翻他的profile，多半不需要问我这个问题了。”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朱武不得不追问了句，“……怎么了？”

“哦，也没什么，只是忆起了我第一次看异度集团成员profile受到的震撼。你知道吗朱武，我那时候都后悔说我为什么要这么赶着寒假来实习呢？等到暑假不好吗？哪怕是注定要受的刺激……能推迟半年也是好的啊。”

朱武听着那边键盘飞速的敲击声，其实是很想说点什么反驳一下的，最终还是放弃了。他又从酒格里抽了瓶酒——这次是浅粉的Zinfandel Rosé。

行吧。都行。

“你倒完全不否认……我有想过，然后发现，在异度这批同龄人里，父母仍然健在的……只有你了吧，朱武？”

“……月漩涡不算吗？”

“明知故问，他都是00后了。”

“……要这么说的话，确实只有我。”

“冷战以CCCP解体告终……未曾战败却亡了国……‘历史的终结’。那十来年里发生在那里的事，我知道得不多……也觉得M. Gorky可能哪天都会从棺材里坐起来，重写一个三卷本。”

“……够吗？”朱武拧开瓶盖——幸好飞机上的这种小瓶酒都不会再整个什么软木塞了，因为他真的没有耐性慢慢来了。

“哈……你说得对，多半不够。想我当天看了也就八九个异度骨干的profile，哦，是还没看到墨菲他的……已经深深地觉得……我爹虽然结了三次婚，又刷信用卡跟不知道第几任女朋友一起出国度假时坠机挂了，但仍算一个文质彬彬的好人，一个对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很有责任感的男人，一位值得尊敬的父亲。这世间大概是，没有对比才没有伤害吧。”

“……”朱武喝了一大口酒，以手覆面，他其实不想听下去但……又不知道还能说点什么。

液体汩汩流淌的背景音里，伏婴语气很平静，“虽然……他自私自利贪财好色，爱慕虚荣毫无担当，但至少他不是trafficker不是pimp，没有torture没有cage，没有punch没有threaten没有 branding……和每任分了之后没有谋财害命还说真爱，试图把对方卖给trader或lab，又或者是pay debt……对我没有abuse没有incestuous assault，没有……算了，我还是别恶心自己了。

你知道，我父亲是在我九岁那年去世的。十年之后，我终于彻底原谅了他。在一个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情况下。

我也终于能对我母亲释怀了……她那点神经质强迫症的小毛病，对比我看到那些简直是令人怜爱了。毕竟她生我时才二十一岁，因为被抛弃才性格大变，除了哭泣和言语，最出格不过拿刀片划几刀，打算和我爹同归于尽的时候连他外套都没划破……不管是自残还是伤我还懂得要避开脆弱部位，算是……小虐怡情吧。最后，在改嫁之前还把我交给了祖母教养，没有用我去测试继父的人品。”

………………

手机那边是近乎死寂的沉默。

伏婴很清楚知道朱武必然还在听，更清楚对方完全不想评论——连他这个毫无露西亚血统，根本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对那个国家没有任何感情的旁观者，看到多年前那些发生过的只言片语都觉得难以忍受……哦，他是真的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么多的conscience呢……

更敏感的朱武作为半个亲历者究竟是什么心情，他并不想知道。至于那些profile的任意一位当事人比如Murphy，伏婴只能说……他在余生里都会尊敬地保持警惕，并且尽可能地保持距离。

他可以断言，填profile的时候，大家已经努力委婉和美化过了，没写出来的大概更多。可惜……事实本身才最残忍，难以凭借言辞挽救。

尼古拉斯死于酗酒的父亲，茱莉亚死于枪击的母亲，伏婴觉得，考虑到异度的特殊背景都算是正常死亡……对比于其他千奇百怪的死法或者触目惊心的失踪数字——是的，profile里几乎每一个家庭都有人意外失踪或或自杀身亡……尼古拉斯和茱莉亚的家庭算是很“普通”的悲剧了。

注视深渊者，终被深渊同化。但，如果是从深渊里走上来爬出来的人呢？不管是出于幸运还是能力，这些劫后余生的人……会怎样看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上看似无辜天真的其他人？

有些痛，有口难言；有些故事，无法分享。他也难以理解，但至少懂得保持敬畏。

他深深吸了口气，“Das Ewig-Weibliche zieht uns hinan——永恒的女性，引导我们向上。”

“……？怎么突然提到这句？”飞机上，已经喝不出酒是什么味道的朱武不由愣了愣。

“没有什么，只是感叹。”伏婴的视线落到他新买的大鼠标垫上，近乎黑色的深渊背景中，一行纤细的银白色哥特花体从底部的漩涡盘旋升起——『Das Ewig-Weibliche zieht uns hinan.』

他不再看眼前的屏幕，一个点击直接关了页面，合上了笔记本。

行吧，他完全明白朱武为什么不说而要让他自己来看Murphy的profile了……换了他也不想再对谁复述一次。

其实他好几年都没有想起某些事了，然而某人这短短一页的档案真是太thriller了，寥寥几段戏剧性拉满，不脑补成惊悚连续剧他就竭尽全力了，没法一点不想……同样是两边家族连出了两代“恋爱脑”之后的第三代，他的运气literally好了太多……

比较之下，不得不说，in general他有一个很幸福的童年……衣食无忧，生活安定，父母……感情和睦。

多么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