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之中,日隐星沉。
在电子轻音乐里已然有点昏昏欲睡的朱武看到手机页面上闪动的名字竟有种尘埃落定的错觉,他深深吸了口气,挂上耳机,“Здравствуйте! 父亲……”
“Zinovy……朱武。”
“……父亲?”
有一两分钟的时间,除了机舱里循环了不知几次的《平凡之路》,朱武只听到耳机里的悠长呼吸声,并不急促,似乎和平时没有太大差别,然后他突然意识到呼吸声之间那种隐约的背景杂音是什么,“父亲!您是在飞机上吗?”
“Da……十年前你问我你祖父,我的父亲是怎么去世的,我说是在圣诞夜意外落水……”
朱武不知不觉地站了起来,“父亲——!您现在在哪?!”那背景音听起来更像直升飞机!
“Ты, наверное, ужепонял, чтоэтонеслучайно.”(我想你猜到了,那并不是意外。)
“Папа! Гдеты?!” (爸,你在哪?)
“To Београд.” (往贝尔格莱德。)
——!?
* * * *
冰城。车流滚滚。暮色渐深。
路边,赭杉一直靠在方向盘上怔怔出神。直到听见车门咔哒一声。
拉开车门的张苍带着一身寒意坐进来,手里提着两个纸袋, “好友,你刚才说都行。我买了四杯。奶茶纯茶热饮冷饮。广场里有家秋林,还买了点红肠先垫一下。估计要五十分钟才能到机场吧?”
“好……谢谢。差不多。”
赭杉先伸手接过一个明显更大更沉的纸袋,里面整整齐齐放了四个大纸杯,他随意拿了杯,发现是常温的柠檬红茶,就直接拿了出来放在驾驶座旁的杯架上。又拿了杯热饮放进隔壁一格——苍向来只喝热的。
张苍接过剩下两个纸杯,并排放进车门上的边格,又从另只纸袋里拿出个透明饭盒还有两根纸吸管一起递给他,“不清楚你的口味,买了最大众的类型。切好了。里面有牙签。”
赭杉闷头接过,打开试了两口,“蛮好的。他家品质一贯稳定。”
张苍手里捧着另一盒,语气轻松,“是这样的。”他试了一口就把盖子合上了,抬头看到赭杉正看着自己,“好友?”
“嗯,没事……我刚才突然想起无双了。他现在是定居蓉城了?”
“可以这么说吧,无双挺喜欢现在的工作,而且蓉城距离渝州也近。”
“……”
“嗯,你想到什么?他当初拒绝东瀛留学生和我们宿舍联谊的事?他不拒绝,我回来知道了也一样会拒绝的,即使莫尘音和金昭他们宿舍……不也因为禹说的坚决拒绝而没成吗?”
“……尘音和我提的时候,我只是觉得我们肯定没空,但没想那么多。”赭杉也盖上了盒盖,他看了一眼苍,叹了口气,“他说就挂个名,活动去不去都没关系的,我没想到……无双反应会那么激烈。”
蔺无双拒绝得干净利索,甚至完全没在乎他和尘音都还在场……
/和你们联谊?不不不,没必要。/
/什么叫‘我是诚心诚意的,你为什么要拒绝??’&$#,难道我还不能拒绝噻?/
/理由?不考虑同学感受??哦,我老家爹妈都是渝州的咧,当时的陪都,被岛国轰炸了好几年的那个!如果有哪个明明晓得哒,还要我忙里偷闲和岛国联谊,格老子!我吃撑了要考虑他怎么想啊?/他抬眼看了一眼站得近的他们俩,和站得远点的金尹两人,眉毛一抬,/这也是个稀奇,大一就从物理系转了外系了的,大三跑来劝说物理系,哦,不,还代表物理系的宿舍同意和东瀛人搞联谊。金昭尹紫,你们的脸今天是没带出门吗??要不你们自己去和教务处说?说你们不是物理系也能代表物理系,说我不识抬举咯不亲近国际友人?/
他当时就感觉站在身边的莫尘音十分尴尬,毕竟是他答应了金昭和尹紫才把人带过来的……但……蔺无双说得有道理。
那时场面一时冷到极点,眼看无双转身就要走,救场的是和几个东瀛交换生一起过来的素还真,/那个……不好意思,确实是我们冒失了。但……/
/但什么但?我什么们?素还真,你替他们道什么歉?这几个,是自己没长嘴吗?/
容貌秀丽的长发男生低头鞠了个躬,/各位好,我是花座唤奴。我这次交换到中文系。因为很仰慕东大传统文化,才希望多多了解……/
/你仰慕东大文化,因此让素还真带你找物理系联谊……这听来是不是有点怪?/邢翠山背着电脑包从图书馆回来,正巧听到了这句,/我们有日语系,你们找他们联谊,他们应该会特别高兴吧?找中文系也可以。/
/各位……我是真田余政。交换到历史系。请不要误解,我们实在是一片好意。过去发生的事情已不能改变,但我们作为年轻一代,难道不应该向前看吗?/另一个高点的男生在九月底手里还拿了把纸扇,他把扇柄点在掌心,不急不缓地说,/所谓德不孤,必有邻。想多接触了解,人之常情吧?何必如此决绝呢?我们也听说了物理系日程很忙,不会强行要求各位参加我们活动的。有空来就好。不来也可以。/
蔺无双冷笑,/呦,你的意思不就还是在说,你们的好意我们不能拒绝,就非得和你们联谊喽?/
素还真连连叹气,/并非如此。这实在是误会。/他转头看其他两人,/既然如此,那我们走吧。物理系是向来没有联谊的传统,这也不是针对你们。/
矮个子男生又鞠了一躬低声说了句“抱歉”,旁边的真田唰地一下展开扇子又合拢,/也罢,我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相信各位总有一天会看到我们的诚意。/
张苍想了想,“这事后来无双就提了一句,没说太多,但翠山第二天也和我说了这事,还说赵禹说怼得真是痛快,果然就是不由分说!”
赭杉苦笑,“现在想来……是我过于迟钝了。尘音和我说的时候,我是拒绝了,但不够坚决,才会让其他人觉得……”
当时翠山听到真田的话,皱眉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只要我们不答应,你们就会继续不断来纠缠,是吗?/
真田笑而不语,花座低头沉默,显然是默认。素还真一脸苦恼。
他正觉得不妥,想要说点什么的时候,赵禹说从走廊上大步走了过来,/精诚?你们有吗?从来就没有的东西,何必挂嘴上呢?人不要脸,真以为天下无敌了!/他冷冷看着金昭和尹紫,/我不同意。你们俩真的那么想和东瀛联谊,那就搬出去好了——反正你们早就不是物理系的学生了。免得你俩在这儿哄骗学弟学妹!莫尘音,你要是觉得你一个人的态度就能代表物理系全体,先跟教务处说去!/
他看了一眼没说话的其他人,目光锐利,/恬不知耻!什么时候联谊这种事还成了道德绑架了?过去发生的事不能改变?你们也知道过去发生的事不能改变,你们不是到今天都不敢承认过去发生了什么吗?!现在当着大家的面,你们两个敢堂堂正正说一句,‘东瀛为当年侵略战争中发生的一切惨剧负责吗?都不说道不道歉!你们敢承认你们当年就是发动了一场对东大的侵略战争,就是烧杀抢掠,犯下了大量惨绝人寰的战争罪行,现在还在洋洋得意地展示战利品吗?!’/
真田收起扇子,低头不语。旁边的花座拉着他又对大家鞠了一躬,匆匆走了。素还真僵立片刻,含糊说了句“对不住”也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