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园道路上十分整洁,更是安静。除了他们,下午这里似乎没有其他人了。
张苍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慢慢往前走,“……我中学时候有次和人打架,打完一起去办公室见老师,之后叫了家长才解决。”
嗯?赭杉挑眉,他倒是没有想过苍年少时还有这等事迹,“……因为什么?”一般来说,中学时即使男生因为点事打架了,也是大家私下解决,很少真的闹到双方见老师叫家长那一步。
“起因是件小事,打架的主要原因嘛……班上当时有个同学因此夸我像东瀛人,觉得这是对我的肯定与褒扬。在我告诉他我不乐意听他这样说,也不觉得这是对我的夸奖后说我‘不识抬举’,还说他就是要夸,以后见一次夸一次,问我能怎么样?”
赭杉听到这已经开始皱眉了,虽然中二时代容易有点手欠嘴欠,但欠到这份上的也不多,更何况,“他的意思,是觉得东瀛的就更好?”
“嗯,说东瀛又先进又复古,又发达又有文化,而且爱干净人均素质高,各种好……东大本来就是不行,民族性就是口大酱缸,得接受现实。”
冷别赋轻咳了一声,这件事他印象很深。旧事重提,当事人挺平静,他反而……有点尴尬。
张苍说的不全是原话,但慕嵘是那意思没跑了。那会这些公知论调很流行,各种外国意林小作文,潜台词不过就是“这国怎”“定体问”“外月圆”“我民劣”几个关键词,其中花式吹捧东瀛贬自家的尤其多……听着是觉得不大舒服,但他也曾一度觉得,是自己过于敏感了。
他推了推眼镜,“这事具体起因我还记得,是班上有个女生被纸在手上拉了个挺深的口子流血了,课间班长从书包里拿了个创口贴,坐他们后面的男生就……说什么‘个子像机器猫,果然就是机器猫’……苍回答说同学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犯不着扯上别的。慕嵘就……各种把东瀛夸了一番,说机器猫多可爱有趣,又说他夸苍像机器猫是觉得他老好了,怎么还拧着不领情呢……”
说着说着,冷斌不由叹了口气。
初一大家都是新生,但张苍是外地转过来的,又因为成绩好一开始就是班委,一个月不到就升成了班长。期中考试前班上挺多男生不太服气,总会有意无意找点茬。苍基本都跟没听见一样,该干嘛干嘛,但那一次……
“这可真是……”赭杉顿了顿,最终还是没评价,他看了一眼走在身边安静如斯的好友,“不过,你就因此把人打了?”
“我那时大概说的是……我不喜欢这说法,并不觉得他是在夸我,更不喜欢被说像岛国人。慕嵘说,我就很喜欢啊,大家都喜欢啊,东瀛那么好,你凭什么不喜欢?你这人怎么这么不合群还不识好歹,听不出来我在夸你?再说我就是要夸你像东瀛人,你又能怎么样?”
冷别赋扶额,果然,苍记得一清二楚嘛。这话现在重新再听一次真是尴尬得不要不要的……
“…………”赭杉默了,主要是他在很中二的年纪没有遇到过这么中二的同学,一时还真缺乏应对经验。
“我说,你喜欢什么与我无关。但你劝不听非要这样说我,那无非是欠揍,我听见一次打一次。他说我才不信哩你敢?之后……嗯 ,我们就一起去老师办公室了。”
赭杉脚步下意识顿了下,表情有点一言难尽,“好友啊……”
张苍笑了笑,“那会男生之间打打架不很正常?有些人靠言语是劝不住的。”
冷别赋点头,虽然但是,“……老师们都很吃惊。”同学们就更吃惊了。
慕嵘的嘴一贯是有点欠,家里宠条件也好,平时总有点想给人当哥当爹的瘾头,架没少打,但班长看着秀气成绩好性子也好,别说和谁打架,平时说话斯斯文文,一开口跟广播员似的。
结果……
冷别赋说,“苍开始只是一把把他胳膊按住而已。他挣不开,使劲的时候撞桌子上了。大家赶紧把他们拉开,慕嵘就……去找老师告状了。”
那会慕嵘比张苍高了大半个头,被反剪手臂一把按在课桌上嗷嗷惨叫的时候他们都没反应过来。严格来说苍还没动手,但他挣扎的时候自己撞到了头,因此半边脸青了一大块还肿起来了,最好笑的是……一进办公室,地理熊老师看到他的第一句是“你怎么又打架了啊这次打的还是你们班长??”
所以慕嵘当时会委屈到哇地一声哭出来……跟着去看热闹的大家也不是不能理解……
赭杉叹气,“那之后怎么处理的?互相道歉吗?”
张苍说,“没有。语文老师也想这么调解。但慕嵘觉得自己没错不肯道歉,我也觉得我不需要道歉。于是,之后双方都叫了家长。那会是下午第二节课了。我爸赶不过来,来学校的是我妈。”
赭杉默了一下,伸手拍了拍苍的肩膀。一阵风吹过,道旁两排高大松树沙沙作响。
冷别赋轻声说,“这么多年了,我对后续印象深刻……因为这事其实教育了蛮多人。第二天慕嵘没来上课,据说是因为回家又被他爸抽了一顿,后来他转去了隔壁班,再没说过‘东瀛更好你凭什么不喜欢’之类的话。”
这后续发展倒是出乎了赭杉预料,他看了一眼苍沉默的侧脸,突然反应过来冷别赋刚才怎么会在陵园里提起这件旧事。
门口石头上那硕大的八个字如在眼前,『浩气长存 』『烈士永生』
张苍抬眼看着陵园尽头,“我那时不觉得那是件小事,也不认为我过于较真。到现在想法依然不变。不过,或许沟通技巧会更好一点,实质不变。他可以说,我会劝;劝不了,那就上手。”
赭杉卡了一下,“是说,物理说服吗……?虽然我也理解,但……”
“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我还记得苍这么说的时候,办公室老安静了。”
冷别赋记得很清楚,他们班是初一一班,就在一楼。那时老师的大办公室和他们教室之间其实就隔了个楼梯。
由于他们班下堂课是自习,班主任去开会了,于是最年长的语文老师在办公室兴致勃勃询问详情(带头吃瓜),半个班的人都跑来伸着脖子在外面看热闹,几位还没走的老师也一起积极参与了。
语文老师姓王,五十岁出头,心宽体胖,早就聪明绝顶,听着苍语气平淡,慕嵘一抽一搭地说完了事情经过,沉吟半晌,末了一声叹息,/……夫兵,犹火也,弗戢,将自焚也。/
地理熊老师年纪和他差不多,头发挺多,人称‘老熊’,就是人又薄又窄,听完冷笑一声,/老王,你指望他们这年纪看过左传啊?不就是嘴欠的遇到较真的,只是没想到打不过吧?哭啥哭啊!人按住了还没打你哪!/
外语政治物理历史老师回家的回家开会的开会,数学老师是女的,本来坐最后面看报,脸都懒得露出来,这时突然插了一句,/张苍,你动手是因为他说你像东瀛人,还是因为他说东瀛更高贵?/
/他的逻辑,‘因为东瀛更好更高贵所以说我像东瀛的是夸奖’,我不认同。在我明确表达反感之后,他仍坚持这样说,那就是挑衅了。/苍语气很平和。
数学老师放下报纸深深看了他一眼,非常难得地笑了笑,/可以。有点意思。/
她站起来,/慕嵘,张苍既然说了不喜欢,你又为什么非得那么说?你是觉得,他肯定拿你没办法,所以故意挑衅吗?/
/不是!大家都喜欢啊,他凭什么不喜欢?我本来就是在夸他,他干嘛不接受?/慕嵘扬起脸,/东瀛有什么不好?我爸开东瀛的车,我妈用东瀛的化妆品,我听东瀛的歌看东瀛的漫画用东瀛的相机手机电脑,吃好的也是去吃东瀛料理,不都很好吗?我长大肯定要去东瀛的!/
地理熊老师听得眉头直跳,却忍着没有开口。数学老师走过来,语气很淡,/你是说,因为你觉得东瀛各种好,你喜欢东瀛,其他人就不能不喜欢?/
慕嵘愣了下,一抹脸,/李老师,你这是拉偏架!是他先动手的!/
张苍突然说了句,/之前,九一八那天为什么要鸣笛?/
慕嵘,/鸣笛是因为……不是吧,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这人怎么还记仇呢?早就和平了啊!国家都没要战争赔款,不就是不计较了吗?/
其实,当时围在窗外的他们几个,听到这就有点明白了。毕竟他们都知道张苍是湘省转来的。
语文王老师擦擦眼镜,深深叹了口气,/你们都是同学……张苍你还是班长,大家应该互相包容。他是言语不妥,你也不该动手……要不,你们互相道个歉,这事儿就算了吧?/
/不——我不道歉!我明明是好意夸他,他为什么要动手?/慕嵘抬头大吼,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回家了我妈看到我这样子肯定要问的……我肯定说是被同学打的,他不按住我我能撞到头吗!/
/……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张苍在一片抽气声中抬头看了慕嵘一眼,/我明确告诉过你了,我很反感你的话。你明知如此还要继续说,那就是挑衅,说一次我打一次。到你肯闭嘴为止。/
慕嵘脸上突然露出点恍然的神色,又转变成一种奇特的笑容,/原来这样啊,你真的是不喜欢啊……那我就不闭嘴怎么了!我就是要说你像东瀛人!就要天天说东瀛高贵滴很!你能把我怎么样吧——啊!/
冷别赋不知道老师们怎么想的,他和围观的同学们只能说自己大开了眼界——电光石火间苍一把攥住对方领子,转半圈拉低了之后哐哐左右开弓抽了四个耳光——马上看见某人本来没事的另一边脸迅速肿了起来。
办公室内外霎时一片哗然。苍的动作太快太坚决,站旁边的老师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打完了。
慕嵘呆呆地,他似乎第一次意识到张苍是真的会打他,人都懵了,一时没想起要哭。
等几位老师手忙脚乱地把人分开拉得够远,老熊重重叹了口气,他上下打量了苍一会,/头铁的这次是真踢到铁板咯……你……算了,老王,你打电话给小刘让她赶紧回来!/他扭头又看了看一脸鼻涕眼泪的慕嵘,/你们俩要这样纠下去,真的只能叫家长了。想清楚了?/
高瘦的李老师已经把电话打通了,/刘怡,开完会赶紧回来。你班上有点事,我们处理不了。/
冷别赋对着赭杉,尽量简洁地描述了一下过程,“……我看到的,大概就是这么多了。”
他又看了一眼苍,“后来发生了啥,我们都不知道,就看到你妈匆匆赶来,穿着医院的白大褂。慕嵘是爸妈都来了,他妈带了个貂皮大围脖。赶回来的班主任火速宣布放学,要大家马上各回各家。”
然后这事就平淡又突兀地结束了。初中毕业,张苍随父母去了帝都,他考上了本校高中,慕嵘考去了别的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