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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七日(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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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不算副作用的副作用:他们班在苍当班长的三年,风纪卫生出操等等都很好。冷别赋觉得,不仅是因为苍之后的期中考试直接拿了年纪断档第一。

听完故事的赭杉扭头看着身边伫立不语的好友,欲言又止。

张苍看着两人的表情,移开视线。墓园里,松柏青翠傲岸,浓密枝叶上白雪皑皑。这件事已过去快二十年了,但显然不止只有他还记得。

“我妈……听完事情经过,对老师和慕嵘他家长说了说我们家的事。我外公家是衡州的,结发妻子和两个孩子都死在东瀛炮火中,我外婆十五岁嫁了……因为一家九口逃难就剩下她和最小的弟弟,不嫁人活不下去。我爷爷家是朗州的,张恨水《虎贲万岁》,电影《孤城血战》的原型……那几年正和浙省一起为细菌战的事起诉东瀛。”苍语气平静,“我生长在朗州,后来才去了省城。小时候,我家就住在那座烈士陵园边上。牌坊和纪念碑都是45年建的。湘省……有组织少年儿童每年祭扫祭拜陵园的传统,从小学开始。不仅仅是清明。”

冷别赋慢慢眨了眨眼睛,“原来如此……”

赭杉讶异地看着苍……大学时他们全宿舍对东瀛和所有东瀛相关都不热衷,所以他没太感觉出来。苍对后来的东瀛交换生态度是比他冷淡,但比起渝省的蔺无双温和多了,他并不知背后还有这缘故……可苍当时为什么……

张苍垂下视线看着脚下黑白交错的地面,“……我那会年纪也小,一是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提太多我家的事,再就是……那时有点一厢情愿地认为,既然不是只有湘省有这种血泪史,那某些历史,不必强调,某些常识,不必多说……至少在东北。”

冷别赋轻叹,“……初二历史老师讲到豫湘桂战役的时候,我大约猜到了点。因为梅老师那堂课看了你好几次……我就坐你后排。”但没有想到,事实比他猜得还要惨烈。东北十四年的抗战历史不是不够壮烈惨痛,但他们作为同龄人却要淡漠得多……

“我回家把这事和爹妈提了,然后我才知道……我的叔爷是抗联的,十九岁就没了,是受伤被俘之后……被那群畜生……”冷别赋重重吐了口气,更多白雾随着他的话升起,“……这事我爷爷在我爹三十岁才告诉他,我爹原来也没想过那么早告诉我。”

“可以理解。有些往事太过惨痛,父母轻易是不想提的。”张苍轻声说,“家长来的时候,我俩没走。慕嵘……他们家,他爷爷旅顺口的,一家子最后逃出来他一个。只是他爸做生意平时太忙,没空管他……”

“……那他是很应该多挨一顿。”冷别赋叹气。没有连累得亲爹也挨一顿都算好的了。

赭杉闭了下眼睛,“我爸沧州的,我妈内蒙的,都离泉城有点远,我和老辈人见得不多……但我妈老家是哲里木的,会搬到昭乌达,嗯现在的赤峰……因为赤峰收复的时候人太少了……”

“是因为那时长城沿线的‘人圈’吗……”

“不知道,我……没问过。”

三人渐渐走近了入口的两块大石头,冷别赋轻声问,“苍,你还记得那时的同学卷卷……万卷吗?”

“嗯,当然,他是团支部书记。他父亲是隔壁日报社的。有次还带我们去逛过。”张苍顿了顿,“第二年清明,学校组织我们去参观一曼街那边的烈士纪念馆……是他父亲向学校建议的吗?”

冷别赋略带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又笑了,“也是……你总能猜中。对,是万叔叔知道这事后向学校提的。三中之前年年去参观,但我们没有。”

“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

“是啊,环境对人的影响,不可忽视。”赭杉呼出一口气,白雾腾腾。他低头戴上手套,“祭拜烈士陵园,确实有必要。嗯,我没去过,不过抗日英烈祠是不是也在湘省?”

“是,衡山脚下。”冷别赋点头,“我记得规制和中山陵是一样的,是国内规模最大的抗日烈士纪念祠。”

“嗯,南岳忠烈祠在香炉峰山麓,毗邻南岳大庙,中轴线直指南岳主峰祝融峰。我小时候去过一次。常年都有人祭拜的。”张苍再次注目不远处的高大纪念碑,天光明显已淡,“我们……往外走吧。马上就四点,今天陵园要关了。”

三个人沿着中轴线原路返回,再次走过无名英雄纪念碑和飘扬的红旗时,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沉默致敬。

赭杉说,“泉城也有革命烈士陵园,我上次去是十几年前了……这次过年回家,我会再去祭拜。”他看了一眼苍,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泉城的革命烈士陵园那十年中受到不少损毁,是后来才修复的。你说的朗州烈士陵园和纪念碑是纪念国军的吧?那时没受影响吗?”

“是,纪念国军第七十四军第五十七师。有点影响……虽然牌坊和纪念碑的主体建筑没事,但上面题词当时被水泥覆盖了,80年代才移除水泥重新填红,不过依然是原笔迹……”

张苍看着他们之前敬献的那只金色花篮,又仰头看着空中猎猎飘动的红色旗帜,语气平缓,“朗州那个四柱三间冲天式的纪念牌坊和中山陵的‘博爱坊’规制是一致的,我记得……正中是蒋题的‘天地正气’,左右分别为陈诚的‘碧血丹心’、白崇禧的‘旗常炳耀’。对联是我之前说的那副。受损主要的是后面的将士墓地和纪念馆……纪念馆有很多年被当儿童文化宫用,90年代以后才恢复。

至于南岳忠烈祠……我那次随父母去的时候看不出什么,但那边国军的高级将领更多,估计是受过冲击的。”

冷别赋扶了扶镜架,“无论如何……总之,都不影响我们现在继续祭扫祭拜先烈。”

赭杉点点头,“这确实。”他又回头注目了一会墓园入口的那几个大字,对两人说,“我先走一步。估计到了门口,你们还是要等我一会,刚才的车停得有点远了。”说完,就匆匆地大步往前去了。

后面的两人基本保持着原速——

冷别赋,“你们直接去机场吧,不用再送我了。这边交通挺便利。”

张苍说,“送你到地铁站吧。这样不用倒车了。距离这边最近的地铁站是哪个?”

“也好。是3号线的公滨路。苍……”

“嗯?”

“你还记得历史严老师吗?他不教我们班,之后听说了这事,似乎很遗憾自己没在场。”

张苍略无奈,“这有什么可遗憾的……打人又没什么观赏性。是严老师说了什么令你印象深刻吗?”

冷别赋理了理自己的手套,“严老师对着我感叹了一句,楚地就是楚地,风骨不改,‘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张苍说,“果然是历史老师的角度……不过楚国那时地域更广大,不止是今天的整个南方。”

冷别赋踏出陵园外大门,回头注目着自己的老同学,“我以为你会说点别的。”

“别的?”张苍走到路边,北风呼呼吹过,他没带手套,只整了整自己的围巾,“比如公羊传吗?何必呢。有些话,本不必说出来。”

“哈,你还是如此叫人难以琢磨。有时候觉得你太含蓄,有时候……我又会觉得你太直白。”冷别赋感叹,“几年前的初中同学会,万卷还提到你,说不知班长现在是不是也变得圆融世故,不会再那么较真了。毕竟,水至清则无鱼。”

没和苍重逢之前,他也觉得卷卷这话不无道理,但现在么……人生一世,各有各的课题。旁人的选择,他又凭什么去评价呢?

“我心匪鉴,不可以茹。”

冷别赋失笑,“罢了。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别赋,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啊。”

冷别赋摇头感叹,“这感觉,还真是令人怀念。你当初,怎么会去学物理呢?”

张苍注目天际,悠然道,“或许,细推物理需行乐?天高地迥,无心始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有情方识盈虚之有数。”

冷别赋拍拍一旁的树干,更感喟了,“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

一架电动三轮从他们面前晃晃悠悠地开过去,开车的人佝偻瘦小头发花白,车上唱的是一首他们都熟悉的歌,“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请把你的微笑留下,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请把你的微笑留下……明天明天这歌声,飞遍海角天涯,飞遍海角天涯。明天明天这微笑,将是遍野春花,将是遍野春花……”

两人站在路边静静听了一会。

“这首歌的年纪,比我们都大了吧?”

“嗯,80年代的歌。”

歌声随着老旧的小车渐渐远去,张苍一直安静地站在他旁边听着。已届而立之年的冷斌一瞬间真有些怀念那时刚到他下巴的小少年了……那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啊……

这时光,怎么就这样一去不回呢?

“我后来在大学认识了一位好友。燕歌他是内蒙的,酒量特别好,现在在海拉尔。”

“嗯,有机会的话,总会见面的。”

“苍……我上一次这么无语,还是上一次。”

“哈——这也是世事难料的意义之一吧。”

日影熹微,暮色将至,正风起而云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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