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坐落于春秋坊。
正值年关夜,坊巷难得取消夜禁,故而百姓手持小鼓或火把上街,边跳起大傩舞边点了爆竹驱邪。
巷头巷尾,到处声势鼎沸,喜气洋洋。
除却一人。
杜瑾行肩披白霜,脚步匆匆,直奔宰执府邸。
琼华台宫宴出了行刺大案,风声就跟萧萧风雪,瞬间吹满整个帝都。
不管是有资格入宫参加宫宴的门阀大吏,还是他们这些寒门小官,都在一夕之间得知羯延刺客潜入尚衣轩谋害天子,虎贲军卫尉双双收押廷尉的一系列惊变。
人心惶惶,以至于连守岁的心思都削减不少。
三府会审埋下的那一丁点火星,估计怕是要化作新年之时第一把燎原熊熊的野火,彻底烧红帝都的天。
杜瑾行呼出一口白气,思索的工夫,已穿过九曲回廊推开书房的门。
房内灯火明亮,谢临晏端坐于书案之后,手指叩着案上的卷宗,正和府上两位长史交谈今日行刺的线索。
见杜瑾行进来,谢临晏的注意略有分散,不过又很快回神,简单点头示意后,对其中一位长史道:“继续说,都查到哪些线索?”
“相爷,关于宫宴刺杀一案,这是暗卫方才递来的密报。象人舞队入宫之时,按例应由虎贲军全程搜检护卫。可就在舞队抵达琼华台前一刻,负责搜检的虎贲军校尉突然被调离,换了一队陌生士卒巡逻。依下官所见,假扮成杂役的刺客应该是趁那半个时辰的空档,杀死原领舞,乔装顶替。”
谢临晏阁下卷宗,抬眸看他:“调开虎贲军的命令,出自何处?”
“明面上是光禄勋下发的例行文书,耿枭宣读调令,”另一长史上前,“但按照常理,宫宴时无故把虎贲军调离把守区域是大忌,光禄勋有再大的胆量也不敢行此鲁莽之举,所以例行文书极有可能是耿枭私下寻找光禄寺的佐官代签。”
“耿枭为达目的,倒很会铤而走险,”谢临晏轻笑,笑意寒凉,“臆造光禄寺的例行文书调动虎贲军,一来,摘干净自己,哪怕廷尉追查此事,也可以靠文书把责任甩给光禄勋;二来,就是可以借羯延刺客之手趁机除掉光禄勋,一箭双雕。”
“除掉光禄勋?耿枭这是要过河拆桥?”
“这是苏氏党羽惯用的把戏,”谢临晏倒不以为意,“不过,他过河拆桥,我们却可以借机反将一军。”
“的确,光禄勋若知晓自己被出卖,恐怕再不敢隔岸观火,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杜瑾行适时插了话:“方才陆将军赶去裴公府上,劝说裴公出面。裴公虽然答应此事,不过坦言光靠一个小小的补选名单尚且撼动不了光禄勋,如今有了耿枭臆造的例行文书,光禄勋多少能看透他们卸磨杀驴的卑劣行径,不会再执迷不悟。”
“此事对于裴公确实有利,不过光撬开光禄勋的嘴估计不够,”谢临晏把暗卫呈送的密报卷宗交给杜瑾行,“琼华台的刺客才是破局的关键,只要能从刺客口中撬出证词,便能一举拿捏苏彧与太后一党的罪证,彻底掌握主动。”
说话间,房中烛火剧烈抖动,檀木房门被匆匆推开。
韩晖携一袭风雪,快步走入书房,在谢临晏的桌案前单膝跪地,语气急促:“相爷!属下……属下办事不力!”
谢临晏抬手给烛火挡了风:“慌什么,慢慢说,是诏狱那边不肯给本相提调刺客的面子,还是太尉抢先一步?”
“都不是,是陛下,”韩晖垂头拱手:“属下奉命赶往诏狱,本准备执相府令提调刺客,却在诏狱门前看见天子车驾和羽林军卫队!”
“陛下去了诏狱?”
谢临晏霍然起身,身前桌案的笔墨纸砚猝然翻倒。
怎么可能?
御医署里他明明身体乏惫……
猝的,一道白光雷霆窜过脑海。
难不成,是迷惑于我?
想通这一切后,谢临晏蓦然五指攥拳。
萧璟瑜小臂上的伤才刚刚包扎,加上经历一场惊险刺杀,身体怕是疲惫不已。然而他却不顾伤重,强撑精神去诏狱那种阴寒之地。
真的是……
思绪万千,有出乎意料的惊诧,有遭到隐瞒的失落。
千千万万徘徊心扉,终归成了……
一句话。
“真的是让人操心……”
谢临晏轻念一声。
杜瑾行在一旁,没听清谢临晏的话,仅见对方眉尖忧郁,顿时不安:“相爷,陛下亲自提审刺客,会不会……是对我们产生了疑心?想要防备相爷?”
谢临晏敛去眼底忧思,果断摇头:“不会。陛下清楚暗卫的行动是意在救驾。他前往诏狱并非疑心于我,估计是另有打算。至于他到底想干什么……”
谢临晏话音落下一半,久久不再出声。
是啊。
突然前往诏狱提审刺客。
他的陛下,究竟想做什么?
诏狱。
萧璟瑜询问的话刚一出口,左监赶快躬身上前,谨慎答复。
“回陛下,刺客自打入狱起,不管受多重的酷刑,都只发出嗬嗬怪声。臣怀疑……此人或许不懂我大胤汉话。”
萧璟瑜挑眉,目光落向刑架上的羯延蛮人。
后者亦是察觉到这明显是打量的视线,一双近乎墨绿色的瞳仁凶神恶煞地瞪来,如同荒原上饥肠辘辘的野狼——
待认出对方是自己行刺失败的大胤天子后,他身子猛烈一挣。
贯穿琵琶骨的铁链发出穿透耳膜的哗啦声。
足以见骨的伤口崩裂的触目惊心,鲜血碎珠一滴接一滴,像冰雹似的砸在青砖之上,溅开一簇簇铁锈味的血花。
奈何不管怎么挣扎,有锁链牢牢锢着琵琶骨,他拼尽全力也挣脱不开刑架,只得反复朝萧璟瑜龇牙低吼,以表示自己的挑衅。
萧璟瑜歪头,看着蛮人一副不知畏惧和剧痛的凶猛架势,忽然低低一笑。
“不通汉话?”他笑着开口,“左监,你在诏狱审讯了这么多的罪犯,连他们心里想什么都琢磨不出来吗?”
“他不是听不懂,而是不屑同你说话罢了。”
萧璟瑜话音才落,蛮人眼中凶光迸裂,头颅和肩膀疯狂扭动,几乎要从刑架上扑下来撕碎他。
萧璟瑜则动也不动,好整以暇地欣赏眼前困兽犹斗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