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狱卒持了鞭柄重捶到刺客腹间。
一口污血呕出,嘶嚎声戛然停止。
萧璟瑜忽而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卫恒。”
“臣在!”卫恒浑身一震,上前等候天子吩咐。
“此人嘴硬如铁,留在诏狱也是浪费时间。”萧璟瑜道,“朕要将他带走。”
卫恒一听这话,脸色霎变。
“陛下!万万不可啊!此人乃刺杀御驾的亡命之徒,心性狠厉,悍不畏死!陛下万金之躯,怎能将这般危险人物留在身边?若是他中途暴起伤人,臣……臣万死难辞其咎!”
萧璟瑜眉峰微挑,原本平静的眼神骤然一厉,直直压向卫恒。
“卫恒,你这是在质疑朕的决断?”他一字一顿,声音冷冽下来,“还是觉得,朕连一个身受重伤的刺客都处置不了?”
“臣不敢!”卫恒连忙俯首下跪,“臣只是担忧陛下安危!这刺客凶猛异常,万一一个不慎……”
“没有万一。”
萧璟瑜睨着他,语气冷硬:“既然不敢质疑朕,就闭嘴。难道朕要要提走区区一介刺客,还需经过你廷尉府的审批、核对、允准不成?”
卫恒还欲劝谏的话陡然噎在喉间。
萧璟瑜不再看他,起身离座。
秦福赶紧上前搀扶。
萧璟瑜搭着秦福的胳膊,缓步走到刑架。
他自大氅中伸出尚未受伤的手臂,两根手指捏住刺客沾满血污的下巴,迫使刺客与自己对视。
刺客狼眸凶光毕露,磨牙吮血,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
萧璟瑜稍稍带了点力,指尖感受着对方下颌紧绷的力道,眼中掠过逗弄宠物般的愉悦。
恰好,余光注意到刺客身上的铁链。
他顺手掂了掂。
铁链沉重冰凉,碰撞声空荡在诏狱中,显得格外清晰。
“卫恒,”萧璟瑜撂了锁链,头也不回,“与这条同等重量的铁链子再取三条,将他扎扎实实地锁牢后移交羽林卫。”
卫恒清楚天子心意已决,自己再多话只会招来飞来横祸,于是唯有应声:“臣遵旨。”
目的达到,安排妥当。萧璟瑜也不多言,抬步向外走去。
秦福小心翼翼地跟上,伸手轻轻扶着萧璟瑜的胳膊,触到对方小臂处让血痂凝的微微发硬的纱布,心中不由得一紧。
“陛下,您身上的伤还未痊愈,方才又在琼华台受了寒气,实在不该亲自来诏狱。何况这般凶悍骇人的亡命匪徒,交给廷尉府严刑审讯不是更为妥当吗?”
萧璟瑜缓缓而行:“妥当?交由诏狱亲自审讯才是最易节外生枝。朕亲自提人,是不想让别有用心之人捷足先登,掐断这条关键线索。”
顿了顿,他继续道:“另外,此人身手矫健,反应敏捷,定然不是普通的流民匪徒。今夜宫宴人多眼杂,发生一场刺杀,往小了说,是针对朕一人;往大了说,一旦处理不当,让有心之人把消息传回羯延,那些蛮人便会以为我大胤朝堂混乱、帝王可欺,届时变本加厉袭扰边境,苦的是边关将士与万千百姓。”
秦福听得心头一凛,连忙点头:“陛下思虑深远,奴才不及万一。”
“再者,”萧璟瑜眼中冷光一闪,“此事背后若真是外戚与太后一党策划,他们绝不会允许刺客活着受审。用不了多久,必然会派人潜入诏狱杀人灭口,到时候死无对证,所有线索尽数中断,再想查幕后主使,便难如登天。”
秦福恍然大悟,连连称是。
说话间,诏狱出口处已到。
狱卒押了刺客,送交羽林护卫。
就在这一瞬间。
刺客陡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身暴戾蛮力猛撞上为首的羽林郎将。
郎将没设防,拔刀的速度慢上一拍,眨眼间就让他用双腿强压于地面。
其余羽林卫同时警戒,弓戟顷刻对准这个负隅顽抗的蛮人。后者双手被缚,却毫不畏惧寒光锋锐的尖戟,怒吼一声朝弓戟俯冲而去。
可惜勇猛有加敌不过势单力薄。
加上锁链缠身,不过眨眼,蛮人仍让数名羽林卫死死按在地上。
“真是头不懂得死心的土狼。”
萧璟瑜走下诏狱台阶,停在刺客面前。
目睹过方才一幕,他眼中的欢愉愈发浓厚。
沾了碎雪的靴面挑起刺客满是血污泥水的下颌,他居高临下地欣赏那张桀骜不屈的脸。
“伤成这般模样,居然还有力气拼命挣扎。传言羯延人刚猛凶蛮,果真不虚。”
靴尖抵着刺客的粗糙皮肤,萧璟瑜俯下身,长发滑下,末端擦过刺客沾满血污的脸:“不知这身蛮劲能撑到何时才会懂得‘服软’二字?”
说罢,他直起身,对身旁的羽林卫吩咐道:“拿铁链拴紧,绑在马后拖回宫城。”
“是!”
羽林卫高声领命,立刻上前把链子栓到马鞍,随后翻身扬鞭。
马儿吃痛,立即于雪中狂奔疾驰——
铁链擦着啸啸瑟风,在雪地上拉出一条可怖的划痕。
刺客栽躺在地,后脊贴着冰凌碎石,被拖着前行。鲜血擦在纯白色的凛霜间,留下一道醒目妖娆的红痕。
嘶嚎声一同渐行渐远,宛若苍鹫凄怆尖啼,与远处子夜钟鼓欢歌和在一起,分外瘆人。
秦福听着声,顿觉心惊肉跳:“陛下,刺客这般凶骇,还是交给谢相比较好。谢相办事一贯稳妥,定会助陛下……”
“朝政大事,朕尚有诸多掣肘,不能随心所欲。可审讯一个刺杀朕的刺客,难道还要旁人代劳吗?”
萧璟瑜的目光冷冷地落在被拖远的刺客身上,在提及谢临晏的瞬间,眸水忽而澜动漾纹。
“何况,朕不想把此人交给谢临晏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