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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惊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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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肉在指下被挤压变形,传来温热的体温和鲜活的生命力,但也仅此而已。没有碎裂的声响,没有软塌的触感,只有一种沉默而铮然的顽强。

“感觉到了吗?”温郁问,额角已渗出细汗,声音却依旧平稳,“不够的话,可以再用力。或者换这里——”他引着玄乙的手滑到自己肋下,停在第三根与第四根肋骨之间,“你梦里喜欢用铁锥刺的位置。”

玄乙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抽回手。

温郁随意将肩头的衣服扒至手肘处,玄乙的眼神死死钉在温郁肩上那片自己方才留下的、迅速泛起深紫色的淤痕。

那淤痕在苍白的皮肤上狰狞刺目,但皮肤完好,骨骼未损,甚至温郁活动时,动作依旧流畅。

“你……”玄乙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干什么……”

“你需要知道真相。”温郁放下手,任肩头那片淤痕暴露在晨光里,“你需要亲手确认,我要承受多大的力道才会真的‘碎’。”

他向前一步,逼近玄乙,“而不是靠那些噩梦,臆想出一碰即碎的瓷偶。”

玄乙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盯着那片淤痕,又看向温郁平静的脸。梦境里温郁肩骨碎裂的幻听,与现实里刚才指下真实的坚硬触感,在脑海里激烈冲撞,让他太阳穴突突作痛。

温郁抬手,将自己的前襟又褪下一点,露出了左侧胸膛。锁骨下方两寸处,有一道陈年的箭疤,皮肉微微凹陷,颜色比周围深些。

“这里。”温郁指着那道箭疤,“七年前在北漠,被戎狄的破甲箭射穿。箭头带倒钩,取出时扯掉了一小块骨头。”

他握住玄乙的手,再次将其按在那处旧伤上,“摸到了吗?骨头缺了一角,但没断。这些年练剑、使力、甚至你昨夜攥这里,”他引着玄乙的指尖按在箭疤边缘一处新鲜的青紫上,“它都扛的住。”

玄乙的指尖在那处凹陷的旧疤上轻轻摩挲。触感粗糙,与其他光滑的皮肤不同,底下骨头的轮廓确实有不规则的缺失。但即便如此,这片胸膛依旧在平稳起伏,心跳透过薄薄的皮肉传来,有力而持续。

“我身上这样的旧伤,有十多处。”温郁的声音很低,像在陈述别人的事,“剑伤、刀痕、骨裂后愈合的凸起。每一处都记录着‘我坚不可摧’。而你的噩梦,却总在重复我如何轻易被摧毁。”他抬起眼,直视玄乙目光飘忽的双眸,“玄乙,你分不清,是因为你只记住了‘我会受伤’,却忘了‘我能愈合’。”

他松开手,转身从矮几下拿出一小罐药膏。

“淤血需散开。”他背对着玄乙坐下,将药膏递给了他,随手将披散的银发顺到另一侧“你帮我。”

玄乙僵立在原地,看着温郁挺直如松鹤的背脊和那截从破碎衣领露出的、带着新鲜淤痕的脖颈。许久,他才像提线木偶般挪动脚步,走到温郁身后,接过那罐药膏。

药膏辛辣,触肤微灼。玄乙的指尖蘸了药,悬在温郁肩头那片深紫淤痕上方,却迟迟未落。

“用力点,”温郁头也未回,“淤血凝滞,越难化开。你该清楚用什么力道才能既散淤又不伤筋骨。”

玄乙的喉结剧烈滚动。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深深吸了口气,掌心覆上那片淤痕,用力揉按下去。

温郁身体骤然绷紧,但他只是微微仰头,很轻地动了一下喉结,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玄乙的手在颤抖。掌心下温郁的皮肤因疼痛而迅速升温,那片淤痕在他的揉按下颜色变得更深,边缘甚至泛出骇人的青黑。

他能清晰感觉到皮肉下骨骼的坚硬轮廓,以及随着自己力道变化而微微移动的肌肉。每一次按压,都能感受到他真实的痛楚,真实的存在,真实的……坚韧。

不知揉了多久,那片淤痕的颜色终于开始变浅,从深紫转为暗红,皮肉也不再那么僵硬。温郁的呼吸渐渐平复,只是额发已被冷汗浸透。

玄乙停下动作,掌心还贴在那片温热的皮肤上。他低头,看着自己指尖沾着的、混合了药膏和微不可察血丝的痕迹,忽然觉得胸口那股一直盘踞的、名为“恐惧”的巨石,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忽然伸手,从背后环住了温郁。手臂收得很紧,将人整个箍进怀里,脸深深埋进对方的颈窝。

温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他没有挣脱,也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任他抱着。

房间里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海雾缓缓流动的微响。

许久,玄乙才极低地开口,声音闷在温郁肩头,嘶哑而破碎:“我记住了……你的骨头……很硬。”

温郁微微侧过头,银发扫过玄乙的脸颊。他极轻地“嗯”了一声,然后抬手,覆上玄乙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很轻地拍了拍。像安抚一头终于爬上了陷阱的困兽。

过了一会儿,玄乙直起身子,拉过温郁的手掀开了他的袖子。腕上的血痕还未消退,骇人的紫红周遭有一圈青黄的阴影。他一项项地查看着温郁身上的伤,仿佛在翻看自己的罪证:肩上、手腕、侧腰、脖颈……

他的手抖了抖,慢慢缩了回来“……斩渊……我好像驾驭不了它。以后我做噩梦,你……”

“那是斩渊传承里那些刑讯记忆反噬。”温郁声音宁和,“你看了太多,学了太多,太过了解如何让人痛苦,如何摧毁人体。这些记忆在你心神虚弱时,便会与你的恐惧结合——”他直视玄乙赤红的眼睛,“你最怕什么,它就演给你看什么。”

玄乙怔住,瞳孔中红色渐褪,露出琥珀色的茫然痛苦来。

“你最怕的,无非两件事。”温郁继续道,“一是我死,二是我……毁在你手里。”他抬手,指尖极轻地掠过自己颈间那道方才里被玄乙失控掐出的红痕。

这话像一把薄而利的柳叶刀,精准地剖开了玄乙所有狂乱表象下血淋淋的内核。他颓然靠在石壁上,失焦地望着虚空,喃喃道:“……我。万一我,控制不住……”

温郁低头看着他,忽然道:“拿好你的刀,站起来。”

玄乙握住斩渊刀柄的手指节发白。他看着温郁转身走向囚室那扇厚重的铁门,而是抬手按在门栓上,将三重锁扣一一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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