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人群的小和尚男生女相,眉眼及其艳丽,唇不点而红,即便已经剃度也无法降低其极为抢眼的容貌。
甚至因为熟读佛法的缘故,潋滟的眉眼之中又透露出一股无法侵犯的圣洁。
好一个秀丽的小和尚!
而这人,沈云溪恰恰好认识。
正是当初在苍黎的迷宫之中,沈云溪和谢易璟遇到的那位正在被异种同化的青衣修士。
当时发现他正在被异种同化之后,沈云溪与谢易璟二人因如何处理他的这件事情上产生了分歧,后来沈云溪见谢易璟的态度坚决,将此人身上的卵取走之后,便建议他们前往佛宗。
后面发生了太多事情,沈云溪也将他给忘了,现在看来谢易璟当真是将他送往了佛宗。
“您是……”
眼前的小和尚显然是没有认出沈云溪,见沈云溪向他走过来打招呼,原本叫嚷的声音停住,姣好的面容上闪过一丝疑惑。
沈云溪自止戈城之战之后就换了一具身体,他现在认不出来也正常。
沈云溪也不生气,简单将遇到他时候的场景简单复述了一下,在对方有些恍然大悟的神情下调侃:
“我记得苍黎之行距今也不过短短数月,就你这刚入门的弟子也胆敢去给人镇压邪性?”
若是实力不够,反噬也就罢了,最坏的情况恐怕会将他身体里本身的邪性给勾起来。
这反而得不偿失。
当时在迷宫里就只有三人在场,这长相昳丽的和尚很快就将沈云溪和记忆里的小女孩重叠在了一起。
若不是眼前这位女修察觉到了自己的异常,还帮他将卵取了出来,现在的自己未必能有那么好的结果。
认出沈云溪之后,这小和尚当即露出了激动又感激的神色,连连上前喊恩人。
言语之中充满了真情实感。
而且自从接触佛法之后,小和尚能明显感觉到整个人灵台都清明了许多,在与同门师兄弟之间的相处之中,他也逐渐喜欢上了这个宗门。
况且有佛门弟子之间的关照,总比孤身当一个散修要强。
是以他真的很感激沈云溪和谢易璟。
听到沈云的问话,小和尚苦笑地摇摇头,也没有瞒着便全盘托出。
“现在各地都发现了异种,事态紧急,佛宗的弟子都被主持派出宗门,为抗击异种的事情尽一份力。”
小和尚虽然刚入门不久,但可能是因为他的悟性较高,学东西都很快,所以宗门让他跟着师兄们出门历练。
原本是跟着师兄们前往不那么严重的南黎,但现在因为北荒的人手实在不够,他们便被一纸传信叫到北荒帮忙。
刚经过此地,便听到有修士被异种影响,他便在师兄们的催促下率先挤了进来拦人。
但现在看来他们还是晚了一步,那城中护卫已经将人带走了。
小和尚在解释的时候,正好他的师兄们正好也挤出了人群。
这几人显然是认识无妄的,一见到无妄率先就走过去跟无妄见礼。
随后扭头对小和尚喊道:“明智,过来见过师叔祖。”
了空大师的辈分很高,身为他的弟子的无妄在佛门的辈分自然低不到哪里去。
佛门弟子也非常敬重无妄。
被称为明智的小和尚顾不上还在跟沈云溪说话,便连忙小碎步走了上去,跟着那些和尚们对着无妄行礼。
百里见状悄然走到了落单的沈云溪身边,几人就这样看着无妄如众星捧月般站在人群的中心,一一安抚自己的门中后辈。
虽然有佛法的压制,但终究时间短,明智小和尚身上外泄的邪气依旧存在。
无妄见状从储物法器中拿出了一串佛珠递给了他,“这佛珠是我以前所持,你拿上这个看助你压制体内邪气。”
北荒之行,其实明智自己心中也没有底,现在有了这法器的护身,他也不用担心自己会压制不住体内的邪性,原本隐约有些忐忑的心终于是放下心来。
他不禁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双手接过无妄赠予的佛珠,连连道谢。
因为沈云溪等人赶着回中洲,几人也只是简单地寒暄了一下,便准备各自分开。
但明智小和尚却在临走之时却显得格外地犹豫,连走路都是三步两回头的样子。
红润的嘴唇被他不自觉咬出一点点齿痕,看向沈云溪的方向欲言又止。
最后终于像是下定决心一样,转头小心地向沈云溪方向凑了过去。
然而刚走两步就惨遭滑铁卢。
只见一直站在旁边的两个男修兀自站了出来。
一黑一白,一左一右就像黑白无常一样堵在了他与沈云溪中间。
白衣的还好,嘴角微微勾起看起来和煦有礼的模样。
反倒是一旁穿着黑袍的年轻修士,冷着一张俊脸,看向自己的眼睛丝毫不掩饰的警惕。
骤然之间受到两位修为高深的修士注视,明智脚突然就软了一下,刚升起的勇气就消失了一大半。
“咳!”
沈云溪见状嘴角抽了抽,拨开当门神的两人走到昳丽和尚面前。
“看你这样子……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眼见两位修为高深的人挡在前面,明智仅仅是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脚步却一点也没有后缩,这其中显然不简单。
到底也是结了一份善缘,沈云溪倒也不怕对方麻烦自己。
“这……”明智左右看了一下,见旁边的两位修士完全没有要退开的打算,而沈云溪也对对方颇为信任的样子,小和尚到底还是咬咬牙凑到沈云溪身边,没注意旁边那个白衣修士微变的神色,低声说了起来。
“前辈,虽然师兄们说疯子的话不可信,但是我觉得还是要说一下……”
疯子?
明智这莫名其妙的话,让沈云溪挑起了眉头。
她没有插嘴,而是静静地听着眼前的和尚低声说了起来。
原来在半月前,小和尚在随着师兄前往南黎历练的时候,罕见地遇上了凌霄宗的弟子。
凌霄宗前掌门在南黎陨落已有整整三个多月,而且在苍黎出事之后凌霄宗就已经下令让所有弟子返宗。
所以在这种时候,还能在外面见到凌霄宗的弟子属实是让人觉得奇怪。
佛门弟子都是心善之人,师兄们第一时间就是猜测这些弟子是不是遇到了麻烦,便热情地上前想要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但罕见地是一向平易近人的凌霄宗弟子却一反常态地遮遮掩掩,甚至对佛宗弟子的到来表现出了抗拒和警惕的态度。
明智曾今是散修出身,对于这些事情极为敏感,这就让他多留了一个心眼。
果不其然,在他私底下观察中,发现他们正在找一个疯疯癫癫的疯子。
原本这事是不关他们这些佛门弟子的事的,奈何他们运气好,前头刚知道凌霄宗的弟子在找一个疯子,转头他的师兄就遇到了一位神志不清的人。
原想着这疯子可能是凌霄宗找的那位,他们几人便试探性地看看那疯子对凌霄宗还有没有印象。
结果刚说出凌霄宗三个字时,那个疯子就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大喊着“叛徒”,还打伤了在场的数位佛门弟子。
说到“叛徒”的时候,小和尚的语气很轻,轻得就像是完全听不见一样。
同时他停住了,不着痕迹地观察着沈云溪的表情,明显一副有任何不对就不再往下讲的作态。
所幸,沈云溪闻言也只是皱了皱眉,并没有流露出要针对明智本人的意思。
明智喉结上下滑动一番,这才继续开口道:“那疯子跑掉之后,我们再次遇到凌霄宗弟子时便顺带将这件事说与他们听,但说完之后那弟子并没有露出找到人的惊喜,反而……”
反而下意识对他们这些佛门弟子露出了杀意。
“虽然很短的一瞬,但是我敢保证,当时那家伙就是想杀了我们!”
明智说到这里,整个人都顾不上害怕了,潋滟的瞳眸中染上了怒火。
他虽然是有点笨,但到底以前是从散修混过来的,如果不敏感一点都不知道要死多少次了。
若不是师兄们的修为都不错,且他们人数较多,明智敢保证那些人肯定会对他们下手。
后面凌霄宗的人扯了一个借口敷衍了过去,便急匆匆根据佛门弟子提供的下落寻了过去。
而分别时候他们也应邀前往一处大户人家念经祈福,双方就这样分开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明智再次停顿了下来,与之前轻得几不可闻的语气不同,这次他的声音明显地沉了下去,艳丽的脸庞也多了几分郑重。
这副样子,就连一直站在沈云溪身边的百里都不自觉侧头,视线无言地催促着。
沈云溪的眉头皱得老高,下意识扭头看向了谢堰。
后者虽然嘴角依旧习惯性勾起,但眼睑是垂下来的,显然是思考些什么。
站得稍远一点的无妄反而像是没注意到这里的情况一样,转而微微低头对那些等候的佛门弟子旁敲侧击地询问了起来。
而沈云溪这边明智的声音还在继续:
“此前因为凌霄宗那些弟子的反常行径,我便多留了几分心眼。”说道这里,有点憨憨模样的明智有些骄傲地抬起头。
“说重点。”眼见眼前的和尚要偏题,沈云溪赶紧提醒道。
明智尬笑了一下,摸了摸自己铮亮的脑袋,想到接下来要说的事情,眼睛里又闪过一丝顾虑和惧怕。
但话已经到了嘴边,他尬笑一番缓解了一下情绪,这才抿了抿红唇开口:“那大户人家仆役众多,那天我恰巧听他们闲暇时说到‘疯子’‘春骅谷’等字眼……”
春骅谷?!
听到这个地方,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的沈云溪瞳孔骤然缩了起来,就连不远处还在慢悠悠跟下面弟子说着话的无妄都顿了一下。
“你确定提到的是春骅谷?是西烬与南黎交接处的春骅谷?!”
沈云溪闻言直接打断了他,神情罕见地极为严肃。
“应、应该是吧……我曾听他们说到那疯子可能就是春骅谷之战中幸存下来的修士。”
而且称为春骅谷的地方除了那里,再也没有别的地方敢叫这个名字了吧。
毕竟那可是大战最主要的战场。
还是那位天下第一人君上与其道侣清水道君的殉道之地,世上估计也找不出还敢叫这个名字的地方。
沈云溪停住了,没有再出声。
明智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沈云溪的表态,主动开口缓慢地说了下去。
原来,在南黎那个地方,那疯子时不时会出现在城中,要么是出现在皇室的大典上,要么就出现在城中一些大户人家的宴席上。
总之是哪里热闹就出现在哪里。
而那疯子每次出现,都会吐出一些疯言疯语,时间长了大家都根据他的只言片语猜出他可能是春骅谷之战中的幸存者。
当初春骅谷是异种挥军南下时最重要的一条防线,其战斗之惨烈,世人闻之皆怆然而泣。
是以知道那疯子是那里幸存下来的修士,城中的人虽然很忌讳,但也没有主动去过多为难那个疯子。
明智偶然听闻那疯子的身份,想到当时遇到疯子的异状,他便出声多问了几句。
正是这几句,让明智心惊胆战到现在。
“那疯子每次出现基本都在喊‘我主护佑’,但有时候他会突然失声痛哭,胡言乱语说有奸人害了所有人。”
胡言乱语不可怕,可怕的是一旦跟之前的事情联想起来令人生寒。
天底下谁人不知,春骅谷的防线曾一夜之间沦陷过一次?
就那一次连同前去支援抗战的修士在内,数百万的人都葬送在异种的腹中。
这疯子若真是幸存下来的修士,那么他的疯言疯语里透露出来的讯息,就已经足够令人重视。
“而且,我还听说凌霄宗的前掌门遇袭之前,也与另一位老人曾入皇宫询问过这疯子的事情,后面……那凌霄宗的老掌门就遇袭了。”
话说到这里,明智彻底闭了嘴。
话中的未尽之言,在场的人心知肚明。
“你是在怀疑凌霄宗与春骅谷失守有关?”
明智陡然一惊,连忙摆手:“我可没这么说,前辈您可别害我!”
在慌乱过后,明智已经彻底低落了下去。
“……长昊剑尊在那么危急的时刻都没有放弃被异种影响的我,还不远千里专程送我到佛宗,他是个好人……”明智低着头,殷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凌霄宗是天下第一大宗,不是我这个小小的佛门弟子能够质疑的。
此事是假的最好,但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长昊剑尊那么光风霁月的人不应该被这种龌……不堪的宗门拖累。”
明智的话音刚落,原本听到春骅谷的内情而感到愤怒的百里瞬间又怔住了,他没有说话,薄唇微抿。
微撇过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明智却没有注意到旁边修士的异状,他有些急切地往前走了一步,想要抓沈云溪的衣袖,很快手便停留在空中。
明智小心地看了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沈云溪旁边的白衣修士,讪讪地收回了手。
“这件事在此之前,我谁也没说,就连师兄现在都以为那疯子是胡言乱语……我知道您也是好人,而且能与无妄师叔祖同行,定然是修为高深、德高望重的前辈,您知道此事定不会置之不理。”
这件事太大了,大到他光是猜测就胆战心惊,无法安眠。
若是将这件事彻底藏在心底,他对不起当初在春骅谷死去的数百万冤魂,对不起自发前去抗敌的修士;但若是说出去,必然又会掀起一股腥风血雨,甚至还会将佛宗卷进来。
佛宗现在对他来说就是第二个家,他不想给宗门里的师长带来麻烦。
他全心信任的长昊剑尊又是凌霄宗的弟子,若是将这件事说与他听,长昊剑尊一定会很难过,甚至会因为这件事陷入危险。
当初在迷宫的短短时间的相处,明智能够知道这前辈是一位口硬心软的好人,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将这件事说给了对方听。
毕竟他这种小人物,也只能做到这地步了……
明智将此事全盘托出之后,没有再逗留,像是火烧屁股一样拉着自己那些师兄们走了。
沈云溪没留。
原本打算直接前往中洲的步伐就这样停住。
“所以呢?你们什么看法?”
沈云溪没有因此撤去隔绝说话声的屏障,抬头。
周围的人流穿行而过,完全忽略了站在这里的几人。
无妄走了过来,罕见地伸出手掐算起来。
沈云溪没有催促,转头看向谢堰。
后者一瞬不瞬看着沈云溪的眼睛,缓缓摇了摇头。
他现在没有与天道意识彻底融合,无法做到跟天道一样全知,所以当年春骅谷的内情究竟是怎么样的他确实是不清楚。
不过当初春骅谷一夜之间全部沦陷,若说是没有内情谢堰自己本人也不太相信。
但是这事牵扯到凌霄宗……
当年凌霄宗可也是派了不少的弟子前往,作为凌霄宗的一份子,他相信凌霄宗本身的立场。
如果那疯子说的都是真的,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凌霄宗里面有叛徒,而且那叛徒的地位还不低,毕竟当时春骅谷的布防情况可是机密。
“阿堰,你那便宜师父的死说不定就是与此事有关。”依据明智说的内容,凌霄宗的前掌门正是去南黎找那疯子的。
谢堰没有急着回答,反而是摇摇头,对沈云溪的称呼有些无奈:“师尊他老人家若是听到了肯定又会跟你急。”
沈云溪与谢堰的师父向来不合,互相去花名已经是司空见惯了。
“我说的本来就是事实。”沈云溪耸肩,语气重对老掌门有些尊敬但不多。
谢堰的经历比沈云溪坎坷得多。
凌霄宗作为大宗门,招收弟子的要求格外苛刻。
而谢堰当时踏入修真界,来到凌霄宗求道已经超过最佳的修炼年龄,测出的天赋也不算出众,整体够不到入宗的条件,后来还是当时负责登记的师长见他有修炼的天赋,便动了恻隐之心,让他入门从杂役做起。
平日里谢堰的并不如宗门弟子那般有师长的教导,他仅靠着在学堂外的授课声,以及宗门内开放的藏书阁,一点点摸索走上了修炼的道路。
后来他在宗门的大比中展露头角,一跃成为最大的黑马,风头无二。
他也顺理成章拜入了他师父的门下。
最初是他师父需要这么一个称脸面的弟子,而谢堰需要一条门路,两人之间的感情并没有那么纯粹。
再加上谢堰入门的时候,在修炼上已有小成,老掌门能传授他的东西有限。
后来估计是因为谢堰太过省心,老掌门在养徒弟一事上有所遗憾吧,次年便又收了一个亲传弟子手把手教导。
谢堰思考了一下,缓缓开口道:“我记得师尊有一位好友,春骅谷一战,他的亲人全部陨落在那里,我记得叫……恒岳道尊?”
那没跑了。
与谢堰师尊一同陨落的还有一位叫做恒岳的尊者。
当年大战之后,凌霄宗的高层也陨落了不少,若是他师尊的死与此事有关,那只能说明当初那个叛徒现在还没死,甚至已经身居高位。
谢堰脑海中突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没有说话,而是转头望向中洲的方向,缓缓叹了一口气。
但愿不是你……
两父子一个比一个低落,站在中间的沈云溪额头冒出几根青筋,有种想把这俩糟心的玩意儿扔出去的冲动。
“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们的行程可以暂时不变。”无妄放下手,松了一口气对沈云溪道。
无妄曾出身万相宗,他的话在场没有人有异议,便一致决定还是按计划前往中洲。
就在沈云溪等人使用跨洲传送阵的时候,谢家的族地收到了来自谢易璟的传讯。
巍峨的宫殿之下,穿过曲折的回廊,在那庄严广阔的云台上,空落落地放着一张案几,而那案上是黑白交加的棋盘。
一壮一少正在对弈。
而旁边候坐着一个年轻男子,那男子垂下头嘴角微抿,额角渗着几滴汗珠,扣住膝下蒲团的指关节处有些微微泛白。
谢商全神贯注地看着眼前的棋盘,嘴角同样耷拉了下来,一枚透着墨青色的黑子在她的之间反复翻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