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对面的壮年男人像是没有注意到谢商的不满一样,微微一笑,挽起自己的长袖将自己手中的白子落下。
胜负已定。
谢商看着棋盘上已经气绝的黑棋,冷哼一声将手中的黑子扔回了棋篓之中,算是结束了这场碾压性的对弈。
见谢商已经输得不想再对弈之后,那壮年男子这才将她手旁边的棋篓拿了过来,一颗一颗将棋盘上的棋子分好收进棋篓之中。
“老祖宗,是您非要晚辈陪您下棋,怎么到最后还生起晚辈的气来了呢?”
那壮年男子头戴金冠、身披由金线织就成奇特纹案的云锦长袍,整个人器宇轩昂,自有一番不凡气势。只见他神态自若地捻起一枚棋子,好笑地说着。
嘴上一句一个晚辈,但对谢商说话的时候并没有太多的恭敬之意。
“你还知道我是你祖宗,连下棋都是局局不让。”谢商啧了一声,懒洋洋地支着下巴斜眼看着还在慢吞吞忙活着的对方。
“看来族里不仅没有了兄友弟恭,连尊老爱幼都没了,咱们所谓的血脉亲缘还真的变成了一个笑话。”
壮年男子闻言神色没有半分变化,嘿嘿笑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半点不减,倒是坐在一边的年轻人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笑完壮年男子这才开口:“狮子搏兔,亦用尽全力。这不是您一直教导我们的道理么?”
“我可没教你们对待手足亦是如此。”
谢商似笑非笑地接了一句。
瞬间周围一片都安静了下来。
一旁的年轻人倏地匍匐跪着蹭到了谢商旁边。
“祖奶奶,长昼知错。”
谢长昼嘴唇翁翕了一下,最后才挤出这么一句话。
“你不是知道错了,你是知道受罚了,人心也散了。”
谢长昼没出来还好,看到这窝囊挪出来的人,谢商更气了,冷哼一声手指都差不多要指到对方脑门上了。
世家大族内部的争斗一向惨烈,谢商也是从这阶段经历过来的,对于这些继承人只见的明争暗斗她向来是睁只眼闭只眼。
那么多年,谢家的家主之位换了一位又一位,谢商其实并不是很在意这一代最后坐上去的是谁,也不在乎对方的天赋高不高。
但作为统领谢氏一族的家主,至少要顾大局,会把自己的族人放心上。
此前谢长思在修罗遇险,求救的讯息竟被这眼前不成器的子孙因一己之私压下,这简直是触及到了谢商的底线。
“修罗对长思杀人夺宝,本质就是不将我们谢氏一族放在眼里,而族人在外遇险求助你作为‘公子’却因私心视而不见,甚至出手相瞒……这是大忌!”
谢商倾下身,声音并没有太大的起伏,看起来就像是在温言教训自己的后辈。
但她垂下的瞳眸很冷,冷到匍匐着的年轻人后脑勺一阵阵发凉。
谢商很生气。
在族内这些人怎么闹她不管,但作为谢氏族人遇到外敌要一致对外。
而谢长昼是怎么做的?
修罗的修士伤他手足、杀他族人,他却反过来帮对方隐瞒打掩护……
“同是主脉的兄弟你都尚且如此,若是日后真是你成为族长,你让族老这么敢放权给你?你让其他支脉的族人怎么能全心信任你?”
同一脉的兄弟都能无情抛弃,更何况是其他支脉的族人?若是让他成为家主,往后难保会因为利益而将自己的族人出卖。
“此前我还真不晓得你是如此没有大局的孽障!”
谢商越说越生气,说到最后甚至愤怒地捶了一下案几。
那千年紫檀木打造的案几轰然倒地,碎成了渣渣。
一旁原本还想说话的壮年男子见此情形有些怒其不争地摇摇头。
你说你走出来干嘛?没见老祖宗一开始是想对他发难吗?没见人主动出来拉仇恨的……
这孩子天赋高是高,但在某些方面确实是不如其他几个。
想到这里,壮年男子暗中又是看了一眼被骂得狗血淋头的谢长昼,识相地把自己的存在感一降再降。
算了,骂了这臭小子之后,就别骂他了。
他这么一个家主被指着鼻子骂的话确实是不太好看。
“还有你!”见谢长昼磨蹭那么久却放不出一个屁来,谢商陡然转移目标。
壮年男子眼皮子猛地一跳,一抬眼就看到指在鼻子前的手指。
“……老祖宗,您消消气。”壮年男子干笑着,道:“长昼也受罚了,修罗送来的几条灵脉全给长思那边送了过去,索性长思也没有追究的意思,倒不如让长昼好好反省,以后也好将功赎罪。”
查到谢长昼之后,壮年男子没有手软,直接夺了谢长昼接触的族中事务的权利、断了大部分供给的资源,甚至将他身边出主意的一位长老外调去监察支脉产业。
虽然没有夺走他“公子”的名号,但也相当于断了他一部分羽翼,这惩罚是很重了。
现在各地异种频生,大部分“公子”都有自己的任务,一旦做得好就是个大功绩,经此一遭,谢长昼在家主之位的竞争上直接落后其他人一大截。
还失了人心,谢长昼想要再起来估计很有困难。
谢商自然也是知道这几点。
不过这一辈的小兔崽子都不是一群省油的灯,最后的赢家是谁还真的是说不定。
壮年男子是家主,如今已经做出了决断,即便是谢商也不好再多指摘什么。
她收回了手,调整了一下呼吸,重新坐了回去。
此时,廊桥内徐徐走出一个倩影,身穿鹅黄色广袖连衣裙,身形袅袅。
“长婧见过家主、老祖宗。”
那女子缓步走到谢商二人面前,手中握着一个信笺,双手交叠弯腰行礼,婉声道。
谢家主挥手让她起来,“你这孩子还是那么重规矩。”
名叫谢长婧的女子没有说话,见状站到了还在匍匐跪着的谢长昼旁边。
恰恰好与悄悄抬头看她的谢长昼视线对上,她垂首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
“……”
谢长昼撇撇嘴,小心地往远离女子的一旁挪了几下,匍匐的身子顺势坐直了,一副输人不输阵的样子。
二人的小动作自然是瞒不过在场的其他人,谢商与谢家主不约而同地摇摇头。
“平日里难得见你一回,专程来此所谓何事?”谢家主问。
谢长婧闻言恭敬地将手中的信笺递了过去,谢家主接过去看完后又将信给谢商递了过去。
“是易璟传来的消息,在问那位君上的踪迹。”
谢易璟与本家的关系不错,他的消息谢家自然很重视。
更何况其中提到了君上一行人。
“……”
谢商将递过来的信看完,沉默了一瞬。
回想此前北荒之行,她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但一直抓不到要点。
良久,她将手中的信收了起来。
“这孩子只是想知道自己母亲的行踪罢了,都是自己家人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尽管告诉他便是。”
沈云溪等人要用传送阵都是靠的谢家的文书,他们的踪迹谢家自然了如指掌。
一旁的谢长婧点头应是,但迟迟没有动,旁边的谢长昼小声啧了一声。
嘴里还嘟囔了一句什么。
“还有什么事情,直接说罢。”
如今谢长婧负责族中诸多事务,区区一封信不值得她专程送过来。
“如今族中管辖的地方发现了一些被异种影响的人,关于要不要将这些人移交给凌霄宗……还请家主定夺。”
这件事早就已经说过,现在谢长婧再次提起,显然是抱有不同的看法。
“说说。”见谢商真的不下了,谢家主干脆直接将两个棋篓放在身前,自己与自己对弈起来,一边落子一边回应谢长婧的话。
就连谢商都扭头看向了她。
在两位长辈面前,谢长婧不骄不躁拢着手缓缓解释了一起来。
“长婧不敢质疑族内决定,只是据悉目前各地发现异常的人不少,即便凌霄宗与其他门派联手,估计安置各洲过去的修士还是有些压力。”
谢长婧说得含蓄,其实这段时间以来,东溟各地上报的发现的异常人员就不少,光是一个东溟就那么多人,更别说其他各洲的人加在一起。
凌霄宗跟其他门派世家搞了这么一个安置这些人的场所,虽说的确是减少了各方势力的压力,但一下子将那么多人聚在一起这其中的隐患可不小。
站在谢家的角度,能把这些麻烦甩手给凌霄宗纵然是一个划算的买卖,但跳出这一利益的遮蔽,在这件事上把一切的主动权交与中洲,或者说交与凌霄宗,谢长婧觉得这其中的问题很大。
而且……
各地发现的异常的人出乎意料地多,比她从谢家管辖区域登记异常的人还要多出数倍。
谢家管辖的区域可不是谢家族地,那些异种总不能是因为谢家就绕道走吧?
谢长婧不敢深思。
但是这一结果是包括谢家在内的各世家与洲主共同商议后做下的决定,她也不敢置喙。
但在将人送出去之前,到底还是想再探探自己家主的意思。
“你担心的事情,我们都知道。”谢家主没有看她,手中举着一枚棋子,对着已经成了气候的棋局喉咙滚出两声哼笑。
“只是你没经历过百年前那场大战,你不知晓这些异种是多么麻烦的东西,放在以前别说帮忙压制邪性,这些异常的人一旦被查出来都得诛杀。”
“现在凌霄宗愿意挑头,担起这样的责任和麻烦,实属大义。”
那股邪性真的太奇怪了,一旦中招,即便没有被同化成为异种,也会在那股邪性的日夜侵蚀下成为叛徒。
所以当时,为了大陆的延续,也为了大义,不少人选择自戕,也有些人为此手刃自己的至亲好友。
经历过那场灾难的人在针对这件事情上都有一定的抗拒,凌霄宗提出接手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当即下了决断。
这种大势,谢家阻止不了。
能把麻烦甩出去,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谢长婧闻言微微抿唇,到底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不过我谢家敬佩的凌霄宗所为,也为了减轻凌霄宗的压力,我会与洲主商量多次审核送往安置地的人员,无可救药的我们这边就直接处理了罢。”
“不能给中洲那边添太多麻烦不是?”谢家主稳稳落下一子。
“作为姻亲,凌霄宗有压力我谢家自然要多分担一些,派遣的人手现在已经到了安置地帮忙。”
“至于你那边……一切如常即可。”
听到谢家主说的话,谢长婧绷紧的肩膀终于是松动了下来,她微微露出一抹笑容,缓缓福身。
“是长婧急躁了,晚辈现在就去安排。”
随后不再逗留,在一旁谢长昼懵逼的眼神中利索的转身离去。
“装模作样。”谢长昼看着谢长婧亭亭玉立的背影小声嘟囔了一句。
“爹……不对,家主、祖奶奶,咱谢家好歹是世家大族,何必如此捧那凌霄宗臭脚?那按传承来看凌霄宗都还没我谢家深厚呢。”谢长昼不满的声音响起。
随后注意到谢家主和谢商看傻子的视线,他又默默闭了嘴。
已经走出廊桥之外的谢长婧停下脚步,修炼之人六感极为灵敏,即便已经远离了露台,她也将谢长昼那不满的话语听了个大概。
她抬头望天。
以前她是脑子抽了么?居然会把这种蠢货当做对手。
露台上,谢商看着还是一脸懵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的谢长昼。
心中对他所作所为的不满突然就消失了,她叹了一声,站起身。
“长昼,你修炼天赋是同辈之中最为出众的,以后就专心好好修炼,我很看好你。”
言罢也走了。
谢长昼闻言看着谢商离开的背影,惊喜地啊了一声,猛地膝跪着小碎步挪到谢家主身边。
“爹,您看到了吗?祖奶奶在夸我诶,是不是这事就揭过去了?!”
谢家主看着自己的憨憨儿子,叹了一口气,想着这样也好。
摸了摸对方的脑袋。
“那你就好好听你祖奶奶的话,专心修炼。”
“断掉的修炼资源,我会给你恢复一部分,你就安安分分待在族里吧。”
*
而另一边,已经赶到北荒却扑了个空的谢易璟收到了谢家的传信。
风尘仆仆的面容上,陡然露出了一个由衷的笑意。
他连忙动身往信上给出的信息追了上去。
中洲,嘉平府。
是中洲几方势力交界的地方,也是沈云溪等人前往凌霄宗的必经之路。
由于最近的把守越来越严,来到中洲的之后甚至不能无故在一些势力上空飞行。
这一路走来,见到这种阵仗沈云溪等人的神色那是越来越凝重。
原因无它,被抓的人太多了。
现在中洲的氛围远没有在东溟那样轻松,甚至到了人人自危的程度。
但是按理来说,这百年来异种只能在暗中发展自己的势力,而且异种的卵也不是那么轻易产出的,加上在苍黎和北荒已经清除了一大批异种。
怎么还会有那么多被异化的修士?
沈云溪直觉其中有古怪。
一路上观察了好几天,正好来到嘉平府的几人,决定先去关押的地方探探虚实。
是夜,烛火通明。
嘉平府最大的一个牢狱已经完全被腾空了出来,那些被查出异常的修士都暂时被关押在了这里。
可能是因为知道不会危急性命,这些修士并没有过分闹腾。
但这里的守卫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毕竟这里的人本来就是危险的存在,一旦发生意外或者暴动,后果不堪设想。
一行人从远处行来,见到的守卫眯起眼,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就连周围巡逻的守卫都放缓了脚步。
直到看到来人,领头的守卫这才神色稍缓,放在剑柄上的手也收了回来。
对来人拱手,“见过几位仙长。”
来的一行人穿着统一的宗门服饰,腰间还挂着誊写着凌霄宗字样的令牌。
这些人是凌霄宗的弟子。
为首的人一人有些傲慢,仰着头斜视着眼前恭敬低下头的守卫统领。
“怎么样?”
“和之前一样,还是很安静地一个人待着也不说话,但一有人靠近就变得疯疯癫癫的,还会做出一些攻击人的举动,我们……就听各位仙长的吩咐,没敢多靠近。”守卫统领挑挑拣拣将那疯子的情况说了一下,见凌霄宗的弟子对这人颇为重视,识趣地没有过多接触。
“那就好,此人对我宗门极为重要,定要看紧了,明日我们便启程护送这些人上路。”
听到人没跑,一众凌霄宗弟子放心了,忽视耳边一直隐隐传来的诸多冤枉的呐喊,勾起满意的嘴角拍了拍守卫统领的肩膀。
“做好你们的本分,凌霄宗定不会亏待你们嘉平府。”
这些正是明智等人在南黎遇到的凌霄宗弟子。
此前根据明智师兄给出的人线索,他们很快就捕获到了那个目标中的疯子。
原本是按照计划直接杀掉,但因为怕佛门弟子知道后起疑心,便按照指示将人一路带了回来。
在嘉平府落脚的时候,便将这累赘顺手扔在了这里,准备第二天一起将这里的人带回去。
这一路上神经紧绷了许久,现在有人帮他们看住这疯子,接下来几兄弟也能好好喝上一番放松一下了。
为首的凌霄宗弟子想得很美好,拍那统领肩膀的手都不禁用力了许多,说完还哈哈大笑着。
在他面前躬身的统领也只能低声陪着笑。
直到这些弟子离开之后,那统领才直起了身子。
身后一个守卫见状唾了一声。
“装腔作势。”
“不过是普通弟子罢了,摆这架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凌霄宗的什么大人物。”
“闭嘴。”统领低喝了一声,制止了手下接下来说的话,那手下脸上还有些愤愤不平,但至少还是听话闭上了嘴。
没办法,现在凌霄宗就是势大,别说一个嘉平府,现在中洲哪里不对凌霄宗的人以礼相待?
这关节骨说这样的话,只会给嘉平府平添事端,也会给自己招致祸害。
这些守卫没再说话,周围又重新回归了此前的肃穆,只有隐约传来的一声声喊着冤枉的声音在空中飘荡。
疯疯癫癫?
无妄说的没错,当真是船到桥头自然直啊!
隐于暗处的沈云溪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微微挑了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