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易璟拾级而上,从外面山门一步一步走进群山之中的宗门弟子真正活动的区域。
失魂落魄的谢易璟很快就引起了弟子们的注意,在一众的关心问候当中,谢易璟勉强打起精神回应几句便不再多言。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平台之上,仰头看着天上飞过的仙鹤,缭绕的灵雾将他面容笼罩,看不清他的表情。
良久,他在一众关心的目光中转身去了道藏阁。
那里放置着凌霄宗收录的各类功法、奇书异志,更重要的是宗门历代发生的大事史记也存放在那里。
此前谢易璟嘴上说着不信,实际上心中已经信了七成,毕竟事实就这么摆在了他的面前。
而且那二位……
想到记忆里的那两个人,谢易璟手不由自主地蜷缩了起来,他垂下眼睑敛去眼底的黯然。
他们并没有说谎诓骗他的理由。
即便再难过,他也分得清轻重缓急。若是凌霄宗内真的有内奸,对于整个凌霄宗来说都是巨大的隐患。
当务之急是将人给找出来。
至于他的身世……
反倒是其次了。
就这样想着,他挺着背缓步迈过连接浮岛之间的桥梁,走进了一座占据了整座浮空岛的高塔之内。
而在谢易璟完全没注意的角落,这些天同样神出鬼没的芙蕖剑尊走了出来。
她皱着眉定定看着谢易璟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高塔内,她才低声问路过的弟子怎么了。
“这……弟子也不知,只见小师叔回来的时候神色就有些不对。”
“……”
芙蕖听完挥手让弟子离开,清冷脸上罕见地出现些许思索,随后闪身消失在角落中。
道藏阁的书籍也分为三六九等。
一些寻常的功法、藏书普通弟子也能接触到,但高阶的功法文献是需要宗门授予的准许才能翻阅的,而关于当年异种入侵的内情记载,正是属于后者。
所幸谢易璟是现任掌门的亲传弟子,本身在宗门里的地位也足够特殊,所以任守道藏阁的长老并未为难他。
“关于百年前异种行动的详细记载都安置在最顶层,你小子想看就去看,有什么不懂的再唤我一声便可。”
看守的长老低哑着声音叮嘱了一声,盖着书的头一歪,又睡了过去。
细听还能听到细微的鼾声。
谢易璟沉默着对点头对眼前的长老致谢,然后直接往最顶层的地方走去。
顶层的藏书不多,谢易璟站在一片星海中,心念一动,天边的一个星点化作一抹流光直直落在他的掌心上,很快就幻化成了一本书的摸样。
星海褪去,谢易璟拿着一本陈旧的书籍在顶楼随意找了个地方开始翻阅。
[天元10384年,天崩。
方外妖邪突破天障,于地渊入侵鸿辽。极东恣阳、平舆,极南安乡,极西蛮荒、极北神殿遗迹,中土无尽湖均现其影。
此妖邪貌若蜥蜴通体覆鳞、尖嘴利爪,内等级森严,高阶异种与人相近。
喜食人,叫声邪异擅摧人智。
其主部队落于极西蛮荒之地,仅半月,极西大半生灵葬于妖邪之腹,犹觉不足,遂挥军南下。
所过之处如蝗虫过境,血流成河。
各大宗门势力弟子精锐、洲土有志之士纷纷奔赴极西战场,联手将妖邪大军逼停至西与南交界——春骅谷。]
谢易璟摩挲着发黄的页面,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仔细记在心里。
春骅谷之战。
他小的时候时常听宗门里的长辈与他说起,听说当时支援的修士从大陆的每一个角落往西烬飞去。
御剑飞行的、坐着飞梭前去的、凌空而行的……密密麻麻,前仆后继的人流像无数流星一样覆盖整个天空。
但这些事情都是所有人耳熟能详的,他需要的是更隐秘的、属于凌霄宗内部的记载。
许是感应到了他的心声,那书就像是生了智一般哗哗地无风自动翻起页来。
最后在一个页面停了下来。
[……聚集此处皆是各路豪杰,性格各异,不久便嫌隙渐生。
如今大敌在外,实属不宜再生内患,且方外妖邪多有奸滑,春骅谷防线仍需有人统领大局。
经商讨推举,以凌霄宗问鹤道君为首、各门派……等道尊辅佐,共同安排布防。]
原来当初春骅谷的布防是由本宗门的前辈着手安排的……
那宗门弟子确实是有可能接触到当初的布防情况。
谢易璟皱着眉,仔细端详着那陈旧的纸页。
难道那奸细在当初前往春骅谷的那一批弟子中?
不,不对!
当初春骅谷沦陷后,当初前往支援的修士基本都已经牺牲了,包括隶属凌霄宗的问鹤前辈。
仅有那夜见过的疯子得以苟活。
如果老掌门的死是因为灭口,那么就说明这奸细不是当初前往的那一批。
谢易璟一目十行,手上快速翻页。
很快,他就在一行字上停住了。
[……请求宗门派遣弟子增援。
布防图于前线传回,事关重大,经手此图者名讳均记录在册。
郑源、陈萧遥、温……齐修平……]
页面上洋洋洒洒写着几个名字,但最后这个名字却直接让谢易璟的瞳孔一缩。
他猛地站起身,像是看到什么让他不可置信的东西,那陈旧的书籍就这样顺着他的动作掉到了地上。
那书在掉落空中被空气带着唰唰翻了几页。
最后瘫在上面的页面赫然写着:
[……春骅谷一夜沦陷,百万修士葬身妖邪之腹。
刚从极北之地赶回的清水道君**携其刚生产的君上***赶往战场,将防线倒逼至极西荒原。
……
……
二位圣人献祭,鸿辽得以保全。
……
托孤凌霄宗。]
清水道君和君上后面的名字早已被抹去,唯有留下的空白处能让人猜出这是两位圣人的名字。
谢易璟弯弯下腰伸出手,视线触及到这段文字触及到书本上的手停顿良久,最后才缓慢移开视线将掉在地上的书籍捡了起来。
他将这些名字记了下来,将记载的书籍放了回去。
历年来弟子进入宗门都会刻录生死牌,想要根据姓名找出这些弟子的来历踪迹并不难。
随后他找那道藏阁的长老调出了记载弟子生平的案册。
听到谢易璟的述求,那原本在睡觉的老头撑起身子,眯着眼缝看他,有些斟酌。
谢易璟的地位比较特殊。
他是掌门的亲传、如今最年轻的剑尊、父母更是于天下有恩,再加上他从小也是自己这些老头子看着长大的,以往他想要做什么大家都会对他通融一些。
只是现在谢易璟到底还不是长老,之前看宗门的史料也就算了,现在没有掌门或其他峰主的准许,随意调看弟子的名册还是有些不合规矩。
但小老头仔仔细细看了谢易璟片刻,发现这孩子的脸色倒是比往常要差上一些。
“……小璟啊!平日从未见过你如此不合规矩行事,今日如此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老头看了谢易璟良久,最终还是起身背着手往一处走去,他步伐缓慢但比寻常的修士都要稳。
谢易璟会意地跟了上去:“只是好奇百年前的事情罢了,见到宗史上记录不少前辈的名字,便想着看看。”
“呵呵!时至百年,他们还能得你们晚辈挂念,九泉之下也算是可以瞑目了。”
“那些前辈都……”
谢易璟很快就捕抓到重点,匆忙往前跟上老头的步伐。
那老人却没有再回答,只见他走进一个阁内中心安置的一个阴阳八卦阵中,手一挥,整个空间陡然变成了片星海,随后他招手一颗星辰从天边坠落,流星划过夜空带出绚丽的痕迹。
很快那颗星辰落到老头手上,化作一本薄薄的书册。
老头拿着那本书递给了谢易璟,这才感叹:“死咯!都死咯。”
“有些在大战时就牺牲了,没牺牲的……这些年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在了……”
说罢,老人摇摇头,“说到底都是修士,会出什么岔子,死在哪个角落都不值得意外。”
将书递给谢易璟之后,老人说完后见到有进来找书的弟子,他也不再等谢易璟的回应,背着手慢慢往一脸茫然的弟子那边走去。
“……”
谢易璟收回看向老人的目光,垂头看向手中的册子。
哗地一声,册子无风自动地唰唰翻动着。
这本册子看着薄,实际上里面的页面像是无穷无尽似的,过了好久才停下来。
谢易璟抿唇,定定看了一下记载的内容,便沉默地将手中的小册子递了回去,便直直出了门,直径往某处走去。
直至人影彻底消失。
还在阁内的老人将册子搁在桌上,“这孩子调阅名册之事,我就依律记在你名下了。”
扭头,那芙蕖剑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在阁楼的角落里。
“你这个小丫头神出鬼没的,这些天竟也没少来我阁中,可是与今天小璟所查之事有关?”
在他们这些长辈眼里,谢易璟一向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今日所为着实反常。
只是小孩子不愿说,他作为长辈自然也不会多问。
“小璟是个好孩子,不管怎么样,小丫头你得悠着点看着。”没有得到芙蕖回应的老人也不恼,反而语重心长地叮嘱了一句。
随后也不等芙蕖回应,又像是个没事人一样躺下睡了。
站在角落里的芙蕖依旧默不出声,一向清冷的表情罕见地多出了一些沉重的意味。
她微不可察地点点头,同样跟着谢易璟的背影而去。
而谢易璟呢?
他一出阁楼,便凌空飞起,直直往自己师尊、凌霄宗的掌门处飞去。
甫一落地,便不顾侍童的阻拦,直接闯了进去。
而另一边,嘉平府。
连着两天两夜给这疯子镇压邪性,如今也总算是有了一点进展。
随着空气中流转的金色梵文逐渐黯淡,处于阵法中的疯子也从一开始的嘶吼挣扎变得愈发平静。
无妄撩起长袍站了起来。
能够做到这种程度已经是极限了,佛经只能镇压邪性,但无法根除,像他这种已经被长时间污染的人,再继续利用佛法灌注到他的识海只会摧毁他的精神。
“看来是有一丝清醒了……”听到声音,疯子缓缓抬头,浑浊的眼睛里罕见地有了一丝神采。
以往充斥在他脑海中无数低语终于消失,眼前的光着头的和尚薄唇一张一合,吐出的声音竟让他感到格外美妙。
疯子不自觉撑着身子向前靠近了一些。
“那么你还能记得自己是谁吗?”无妄见状挑眉,直起了身子,询问道。
“我……是……”
显然是太久没有流畅地说过话了,恢复些许理智的疯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话说得磕磕碰碰,能明显看得到他的停顿和思考。
就在疯子说话之间,沈云溪等人也赶来了。
见到还坐在地上的疯子这副摸样,众人都有些惊喜,这疯子的状态显然是比预期的要好得多。
谢堰拍拍无妄的肩膀,后者摇摇头表示自己无碍,然后顺势将位置让给了众人,自己寻了一处坐着。
“可还记得名字?”
见疯子盯着自己的手久久不语,沈云溪上前再次询问。
疯子显然对沈云溪等人还留有印象,他口中早已长好的舌头活动了一下,从有些茫然的状态恢复过来。
他垂眉思索片刻,很快就露出有些痛苦的神色,“逍遥门……”他繁复念着这三个字,似乎这三个字深深地烙印在自己的灵魂之中。
此人迟迟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看样子是早已记不清了。
见对方隐隐又有些发狂的征兆,站在疯子后面的百里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然而一直念叨着“逍遥门”三个字的疯子倏地抬起头,眼角周围冒着青筋,额头流出细密的冷汗,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沈云溪,随后猛地想要往沈云溪方向扑过去。
谢堰长腿一迈,跨步想要挡在沈云溪面前。
而那疯子刚一动,就被百里死死按在了地上。
然而那疯子像是触及到什么似的,在百里的压制下,身躯依旧朝着沈云溪扭动着,眼睛中瞬间布满了血丝,喉咙中零碎喊出“凌霄宗”、“叛徒”等字样。
“你是说,当年的春骅谷之事是凌霄宗叛徒所为?”
看着疯子的样子,沈云溪瞬间明白这人并不是发疯想攻击人,她伸手拉住了谢堰的动作,直接走上前在疯子的面前蹲下。
甚至让百里松开了对对方的挟制。
疯子喘着粗气,盯着沈云溪良久。
最后才沙哑开口道:“我……认、认得……你。”
当年,她一剑惊艳了整个鸿辽大陆,也一度是他们剑修最仰望的存在。
沈云溪有些惊讶,没想到在法则的影响下,此人的记忆竟然还能保留她的身影。
这也是那污秽的邪气导致的吗?
“当年,春骅谷……布防……”疯子说得很艰难,一字一句咬字极重,像是要将其中每一个字都嚼烂吞下。
当年,随着异种数量的增加,他们那一批在春骅谷驻守的修士日渐吃力,所以由当初的统帅问鹤道君拍案将布防图传回,让后方宗门召集人手从各路支援,将异种大军分儿破之。
然而他们没有等来援军。
等到的是整个春骅谷沦陷的惨状,那些异种竟然精准从布防薄弱处潜入,撕开了防护的口子。
异种大军长驱直入,他们这些人触不及防,只能沦为案板上的鱼肉。
就连修为最高的问鹤道君也遭受五只王级异种的围攻而陨落。
“我、我当时就在问鹤道君附近……”那疯子的状态似乎是稳定了一点,说话都开始流畅许多,“在道君陨落的最后一刻,趁着灵气外泄利用法宝将受伤的我护住遁入了地下……”
在遁入地底的前一瞬,那几个异种蜂拥而上啃食道君身躯的场面深深地烙在他的眼底。
疯子不自觉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底涌现一丝渴望。
沈云溪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地一声。
疯子的脸歪了过去,良久那充满渴望的眼睛迅速被恐惧和无助替代,他身体又开始抖了起来,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沾满黑色污垢的指甲深深插进他的脸庞之中。
鲜血随着他的一声声啜泣落下。
疯子第无数次觉得,变成这样的自己还不如死了。
要不是要将消息带出来……
要不是不能让他们死得不明不白……
要不是……
他要那叛徒死!
猩红的眼珠子从指缝中凸出,显得格外可怖。
“……冷静些了吗?你可知凌霄宗的叛徒是叫什么?”
沈云溪没有安慰他,被影响的人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她实在是见得太多了。到了这种程度最后的结果要么自戕,要么最后由并肩作战的战友给个了结。
再多的安慰没有任何用处。
还没有多杀两个异种给他们报仇来得实在。
“道君陨落前,那些王级异种曾对他说过……”
那些异种许是想打压问鹤道君的战意,亦或是想摧毁道君的道心,总之它们将那叛徒做了什么、是怎么主动寻求它们合作的种种细节,都当做炫耀一般对问鹤道君说了出来……
也或许,正是因为自己听到这密辛,才会让道君在最后时刻出手庇护吧……
为的就是将这消息带出去。
凌霄宗出了叛徒,不亚于异种在我方心脏埋进了一枚钢钉。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将这消息带出去。
那是钉在疯子脑海深处最深的执念。
“我记得,那叛徒的名字叫……”疯子的脸庞鲜血直流,但他没有在乎,他边想着鲜血淋漓地双手不自觉地挠着自己的脸。
“齐修平。”
“是我。”
云雾缭绕的山峰之上,屏退一众侍童的内殿之中,一向清心寡欲的清衍道君拂袖转身,睥睨地看着下面站着的谢易璟。
谢易璟瞳孔骤缩,看着高高在上的那个熟悉的身影。
倒映在瞳孔之中的身影越来越近,他不可置信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用手抓腰间的剑柄。
然而抓了一空。
这才想起那晚他将本命剑留在了嘉平府。
不疾不徐走下阶梯的清衍道君见状微微一笑,感叹道:“我儿当真是长大了啊!”
“第一反应居然是想弑师杀父吗?”
“你说什么胡话!”谢易璟听到这句话瞬间是像炸弹一样,当即厉喝打断他。
“……”清衍道君停在台阶处,眯着眼看着下面那明显是在逃避的孩子,良久露出一丝冷笑,依旧不疾不徐抬脚走下台阶,来到谢易璟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