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师说的是不是胡话……你心中应该清楚才对。”
说完看着谢易璟痛苦的摸样,清衍道君抬手就想摸谢易璟脑袋,但被对方下意识闪身躲过去了。
清衍道君见状笑笑,自然地收回手。
“现在知道为师不让你擅自下山了吧,虽说你早晚都会知道真相,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毫无预兆得知真相。”
清衍道君依旧慢悠悠地说着,语气之中完全没有了以往的淡然和关切,此情此景反而让人听出一丝得意的意味。
他背着手踱步走到谢易璟身后,仰头有些感叹:“原以为你此次偷跑下山只会知道你的身份的真相,没想到那些人居然已经查到这种地步。”
“还真不愧是……”说到这里清衍道君表情瞬间阴鸷了下去,像是想起了令自己极其厌恶的东西。
但很快他阴沉的神色就一扫而空,转过头对着像是迟迟没有反应过来的谢易璟道:“所幸当初的苍黎出事后,我们当机立断放弃了原本的计划,现在任他们再怎么查……也还是我棋高一着。”
知道是自己的师父的时候,谢易璟原以为对方是有什么苦衷,亦或是其中有什么误会,但现在看着对方那种完全没有悔过之意,甚至还得意洋洋的样子,谢易璟胸中像是有一股无处宣泄的熊熊大火。
他握紧拳头,“……‘我们’?”
“你居然将那些没有人性的异种视为同伴?!”
谢易璟咬牙,脸上有着浓浓的失望。
“不过是一群控制不住兽性的畜生,说‘同伴’也太侮辱为师了……小璟。”
“但是作为一把刀,就正合适。”
单单这句话,就已经承认了很多东西。
一阵阵眩晕感袭来,谢易璟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完全消失,他狠狠地闭上了眼。
“所以当初春骅谷的叛徒就是你。”
“是我。”
清衍道君无所谓地点头。
“师爷的死也与你有关。”
“并非是‘有关’,主使便是我。”
“将我身世调换的人……”
“还是我。”听到自己的疼爱的孩子已经伤心到话都几乎说不出来了,清衍道君甚至还好心地将细节给补上了。
“原本将那孩子扔到地渊,是想让沈云溪清醒后,知道自己的孩子就在自己的跟前被地渊的怪物蚕食殆尽……那一定很有趣,不是吗?”
随后清衍道君啧了一声,“只是我没想到那孩子居然福大命大,居然让那女人的拥趸给救了。”
“原本你阴差阳错跟那孩子成为了朋友,我也乐得看戏,只不过我等得了,有人等不了。”
“好歹现在也绑在同一条船上,我也只能勉为其难配合它们,策划几场人祸扣在那孩子头上,让他众叛亲离。”
说完,那张俊美淡漠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显得格外邪气,他低头在谢易璟耳边轻声低喃:“就连我也没想到,我儿居然会这么快就接受这个‘事实’。”
“……当初与那孩子反目成仇的那场大戏,当真是令人回味。”
真不愧是我的孩子,果真像我。
清衍道君愉悦地想着。
然而谢易璟却听不下去了,甚至连拿出储物法器中的备用剑都忘了,直接就握紧了拳头往清衍道君的脸上挥去。
果不其然,被清衍道君轻松挡了下来。
谢易璟却不管不顾,翻手一柄宝剑出现在他的手中,毫无保留地对准曾经手把手教导自己穿衣吃饭,一字一句教导自己做人道理的男人劈砍而去。
见谢易璟将要失控,清衍道君却抽身退了出去,迎着头顶上一闪而过的刀光,修长的手指屈起,轻轻一弹。
挥舞到眼前的宝剑应声而断。
“只为泄愤的剑可是伤不了人的。”
随着断剑当啷掉在地上,清衍道君含笑的话语同时响起。
谢易璟手握着断剑,双眼赤红,死死盯着那无比熟悉的身影,喘着粗气。
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痕迹滑进他的眼眶,又从眼角处一路滑下脸庞,最终在下颌处一滴一滴落下。
“……为什么?”
清衍道君面露不解,“你是想问我为何要与异种合作?还是为何要调换你们的身份?”
谢易璟只一味看着他,没有回应。
清衍道君却自顾自说了起来:“前者自然是想送某人去死,后者……”
“我是为了你啊!易璟,我的孩儿。”
这一声低喃,落在谢易璟的耳中却犹如一声惊雷,他瞪大了眼睛。
“如果不取代他们孩儿的身份,你怎么会从小有那么多资源倾斜?宗门对你毫无保留、东溟的谢家是你的后盾、世人都敬你……”
“资源、人脉、声誉!这些东西甚至不用你说,都会主动汇集到你的身上。”
“父母为子则为计深远,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我的……”
“你不是!”
清衍道君露出的慈爱做不得假,谢易璟却一下子用否定打断了他。
与上次面对沈云溪等人的下意识不想承认不一样,此时他很冷静,看着清衍道君的眼神及其坚定。
“你不是为了我,你是为了你自己。”
“你嫉妒人人敬仰的清水道君。”
清衍道君嘴角缓缓压了下去,眼神很冷。
“你嫉妒你的师兄,所以你才想将他所有东西都抢到手,包括他留下的血脉所拥有的一切。”
“没有我,同样也有另一个‘谢易璟’。”
看着清衍道君逐渐冷下去的表情,谢易璟就知道自己的猜对了。
与其是说猜……
还不如说是他早就心有所感。
以往清衍道君一向以父……清水道君的标准来要求他,清水道君百年突破封天命,他就必须要百年内突破;清水道君十年获得封号,他就要在十年之内获得。
除此之外还有零零总总,小到学习秘法的天数,大到在世间获得的成就,各种各样的对比从小就在他的生活中出现。
谢易璟虽然有时候也觉得奇怪,但想到自己的师父是不想让自己丢清水道君的脸,他也就没有深究下去。
但是现在他一切都明白了。
他眼前师尊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让子不堕父之名,而是将自己做不到的愤恨全部寄托在了他身上。
这才会处处将他与清水道君相比较。
谢易璟就这样看着眼前的男人,脸上出现了一丝嘲讽,“不过你还是差了啊!师父。”
“如今他们的孩子……百里的修为依旧比我高,早年他从地渊一路走到与我并行的高度,修为被废之后仅半年时间又超越了你精心教养出来的我。”
“你不及他,你的孩子也不及他的孩子……”
“哈哈!师父,你又输了啊!”说到这里,谢易璟扯开嘴角哈哈笑了起来。
不知道是他自己真的感到可笑,还是这样能够戳对方的肺管子。
而此话一出,原本还能保持面无表情的清衍道君,如今却是再也无法维持自己的体面。
自从见到谢易璟开始就保持游刃有余的神色终于出现了裂缝,他整张脸都扭曲了一瞬,听着耳边传来的一阵阵低笑,终于是再也忍不住一般厉喝:“住嘴!”
却见谢易璟对他的怒吼充耳不闻,依旧自顾自笑着。
清衍道君终于是再也忍不住了,直接抬起手掌就对谢易璟挥了过去。
带着一丝暴怒的罡风袭来,谢易璟迅速往后一退,瞬间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砰”地一声。
屋内一根雕刻腾龙纹样的柱子直接被掌风轰断,连带着屋内的陈设都被轰成了齑粉。
若非掌门所在的地方常年运转隔音阵法,此处发生的异动早已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谢易璟站定,收敛起了笑容,定定看着眼前这个丑态百出的男人。
他的师尊。
也是自称是自己的父亲的男人。
时至今日,谢易璟只觉得这一切都荒唐得像是一个笑话,而自己就是其中那个最好笑的笑话。
粗重的呼吸声逐渐恢复平缓。
清衍道君收回手,脸上短暂出现的怒意在这极短的时间里便已经收起。
“随你怎么想吧……”
“但不可否认,我所说的这些确确实实将你推到了如今这个高度,现在你还年轻对这些东西不屑一顾,但到了以后……你会感谢我的。”
清衍道君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非常笃定地说着。
话不投机半句多。
谢易璟并不想在这种地方跟他争辩。
“……我的母亲是谁?”谢易璟看着眼前的男人,转换了一个话题。
然而清衍道君似乎并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又似乎是他自己根本就不在意,他无所谓地回了一句。
“只不过是一个不重要的女人。”
不重要……
他的母亲于眼前的男人而言只是个不重要的人。
谢易璟想起了那天夜里沈云溪等人提起过的事情,心中蓦然冷笑一声。
“看你这副摸样,事到如今你还以为你不会暴露吗?”
“他们早已有了线索,哪怕杀了我,查到你身上也是迟早的事情。”谢易璟说着。
然而眼前的男人对此根本就没有半分慌乱,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胜负已定,哪怕你现在将这一切揭露出去,对我们而言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谢易璟心中一动,当即就追问下去,然而清衍道君但笑不语,没有再回答他的追问。
“虽然这话说得有些早了,但是……”
“你说得对,我的身份暴露是迟早的事情,但是到了那时候,身为我唯一嫡传弟子的你未必能够全身而退,不若就跟为父离开……眼下这个身份已经用不上了。”
清衍道君含笑道:“为父能给你更多。”
“离开?去哪?”谢易璟敏锐地反问。
清衍道君却没有顺着话题回答,而是眯眼看他:“小璟,你这是在探为父的底吗?”
见再也无法试探出什么消息,谢易璟放弃了跟对方周旋。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不会承认眼前的这个男人是自己的父亲。
倏地,谢易璟调转身上所有灵力,大手一挥以往积攒在他储物法器中的无数法宝凭空出现,猛地往对方冲了过去。
清衍道君冷哼一声,刚想拦下,却发现那些法宝萦绕的灵气极其狂暴。
眉头细微皱起。
就发现那些法宝同时迸发出了璀璨的白光。
砰!
一阵地动山摇,带着火焰的光柱陡然在凌霄宗内最高的山峰上冲天而起,连接天地久久不息。
谢易璟竟然选择将这些法宝自爆。
“发生什么……”
“是掌门所在的地方!”
“敌袭?!”
这一冲天的震响,直接惊动了宗门内的弟子,所有人第一反应就往主峰那边冲。
而掌门所在之处的建筑早已被强大的爆炸摧毁,连高耸的险峰都被炸出一个巨大的口子。
饶是清衍道君猝不及防被那么多高阶法宝自爆袭击也自顾不暇,反而让谢易璟得到了遁逃的机会。
两人的修为相差太大,谢易璟一开始就没有想着和对方硬碰硬。
只要惊动宗门内的人,他就有将消息传出去的机会。
无论如何……
哪怕是只见过一面,此时谢易璟脑海里却清晰浮现沈云溪与谢堰二人的脸。
这男人的修为如今已经达到了度厄期大圆满,哪怕宗门内的长老们联手,也未必能敌。
能与他抗衡的人,天底下估计也就只有那些人了。
谢易璟咬牙就往主峰外冲。
然而还没彻底离开主峰的范畴,谢易璟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冷哼。
主峰周围一张半透明的屏障冉冉升起,很快就将整个山峰笼罩了起来。
眼见距离那屏障越来越近,谢易璟的速度不减,以指化剑调动周身灵气。
一道凌厉的剑气就劈在那半透明的屏障上。
然而那屏障却只像是荡起水波纹一样,将剑气吸收之后又稳稳矗立在天地之间,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谢易璟这才暗道不好,他停了下来,数次对这屏障攻击却依旧无济于事。
他将手按在那屏障上面,那屏障还是像水面一样荡起一圈圈的波纹,却牢牢将他隔绝在里面。
细看那屏障里面正缓缓流转着如同头发丝一样细小的复杂符文。
这是……
阵法?!
“好不容易父子相认,何必着急离开?”
身后传来了清衍道君的声音。
事到如今,真相大白已经是迟早的事情,但清衍道君还是一副不着急的模样,看起来正如他此前所说,并不在意身份暴露。
屏障之外,谢易璟能看到一批批弟子御剑而来,却因为屏障而不得寸进。
在外面,谢易璟能清楚看到以往总是慈眉善目的飞尘真人正焦急地对他说些什么。
只是因为这神秘的屏障相隔,他竟然无法听到外面的半分声音。
身后的清衍道君踏空而来,越走越近。
既然走不了,那就只能拖延时间了。
谢易璟咬牙转身,看着缓步走来的男人如临大敌。
“小师叔是与掌门吵架了吗?为何……”
为何他在这师徒身上看到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屏障之外,一位弟子有些迟疑地说着,后半句他没有说出来,但在场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出现了这个念头。
说是敌袭,也没有见到其他人的人影……
同样站在法宝上面的飞尘真人神色凝重,紧紧盯着阵法里面的师徒二人。
“怎么回事?”
内门教导符术的文曜长老凌空飞到飞尘真人旁边,翻飞的袖口内镌刻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他有些疑惑地问道。
而在说话期间,又陆续又几位长老飞身而来。
飞尘真人隐晦地往周围扫了一眼,迟迟没有发现芙蕖的身影。
“许是掌门师徒之间的切磋。”
“这也太胡闹了,要陪练也不能闹那么大动静,晚些修好主峰又少不得废些功夫。”
掌门师徒感情向来极好,此时大伙还真没往师徒反目成仇的方向想。
只有飞尘暗中皱眉。
他来得早,所以没有错过当时谢易璟在掌门靠近时的那种深深的敌意和戒备。
正常的师徒切磋会出现这种敌意吗?
“你此时对我动手,同样未必能全身而退。”
“师徒切磋罢了,这很平常不是吗?”清衍道君漫不经心看了一眼屏障外面,那群蠢人竟然就这么傻傻在外面干看着。
像是打招呼似的,他嘴角微弯对外面点点头。
一些迟疑的弟子心头又是一松,竟然开始谈笑起来,甚至还在作赌易璟小师叔多少招会落败。
清衍道君收回视线,这才慢悠悠再接了一句:“纵然暴露也无所谓,左不过是提前些时日离开。”
“说起来,你不担心吗?”
“毕竟我只要还是掌门,为了保守我的身份它们就不会动,但如果我的身份暴露了,你说……它们会怎么样?”
它们?
同伴……
“宗门内有异种?!”谢易璟迅速反应过来。
清衍道君很是喜欢看谢易璟这副生气的模样,“毕竟有些事情还是需要自己人用得才放心。”
现在在凌霄宗,他不仅是宗门的主心骨,同样是那些潜伏在宗门里那些异种的主心骨。
他一旦暴露,那些异种就没有再潜伏的理由了。
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恐怕会有不少无辜的弟子会死于自己的昔日同门的刀下。
谢易璟拳头握紧,一时间竟然进退两难。
被他决断更快的,是一道寒气森然的剑光。
清衍道君早有所觉,挥手将拿到凌厉的剑气挡下,两股力量的剧烈交锋,乱流将山峰周围的树木全部席卷绞碎。
待风停。
只见一个窈窕的身影执剑挡在了谢易璟的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