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这只泥狐狸没有五官,而是因为这只泥狐狸虽然没有五官,但整体比别的都精致,都矜贵。
泥狐狸通体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温润的光,线条繁杂却又不失流畅,狐狸耳朵的线条和尾巴的蜷缩弧度都捏得利落又真实。
明明没有眼睛,他却仿佛能透过这泥面,看清眼底的韵味和灵动。
恍惚间,他好像能看见那双隐形的眼睛在朝他眨眼。
这场景实在怪异,换别人恐怕早就吓得失声又失手,将其猛地丢至一旁了。
其实换成文拾撤,正常情况下就算不尖叫摔弃,应该也会多少有点失色的,可此时却毫无波澜。
不,其实不是毫无波澜,只是这波澜里没有惊吓,只有惊喜。
这双眼睛……
太美了!
他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眼睛。
“十车,你喜欢它吗?”
爷爷的声音将他迷倒的神魂拉了回来。
“十车”是爷爷给他取的小名儿,他听着挺不顺耳的,但爷爷说这是一种好的寓意。爷爷说好,那就肯定不会差,难听点就难听点吧。
所以后来也就慢慢接受了,虽然他表面没表示反对过。
“喜欢。”文拾撤猛猛点头,将目光从泥狐狸身上撤离,转头看向朝他走过来的文至于,“爷爷,你怎么没给它捏脸?”
文至于挑着眉,逗笑道:“没捏就不喜欢啦?”
“不不不,”文拾撤连连摇头,垂着头欣赏着泥狐空白的脸庞,轻柔地摩挲了一下,唇角带着笑,“没捏也喜欢。”
文至于见他喜欢,比他还开心,笑着说:“爷爷把它送给你了。”
文拾撤顿时眼放光彩,语气雀跃:“真的吗?爷爷。”
“你爷爷还能忽悠你不是?”文至于一边收拾着那些泥塑所用的用具,一边说,“这只狐狸我本来就是为你准备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此时文拾撤刚满十七,按照爷爷的算法来的话应该就是在吃十八岁的饭了,吃十八岁的饭那就是已经十八了。
文拾撤爱不释手地握着泥狐,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可是爷爷,虽然它这样也好看,但是我觉得还是该给它捏一张脸。”
“你的狐狸,当然是由你来捏。”
“我捏?”文拾撤是有些期待,但想了想自己玩儿泥巴的技术,摇了摇头,“算了算了,我这技术给它捏毁了。”
“泥是有魂的,你捏的时候心里想着是什么样那捏出来就是什么样。”
“是吗?”文拾撤脑海里不禁浮现出立体五官,由眼睛联想到鼻子嘴巴。可不知怎的,全部显现出来的不像是狐狸,更像是人。
文拾撤现在就有种马上就给捏出来的冲动,爷爷好似看出了他的情绪,将泥狐从他手中拿出来,放进玻璃柜里,说了一句:“现在还不是捏脸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啊?”问完这句话,文拾撤就觉得有些多余了。
爷爷这句话的意思,摆明了不就是在说他技术没到时候么?就他那点儿过家家泥巴,哪里够格来捏这种艺术性的东西。
爷爷没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陷入了沉思。
文拾撤没再说什么,在他以为爷爷不会再回答他的时候,他听见爷爷说:“等我走的时候、你对自己没信心的时候、茫然的时候……”
那时候他在听到爷爷说自己走的时候就听不进后面的了,满心都是害怕与担忧,当即关问爷爷是否身体哪里不舒服。
现在想来,爷爷说的“时候”不正是现在吗?
可是,他现在的技术与状态真的能捏好它吗?
就在他纠结的这一瞬间,他似乎又看到了泥狐狸那双摄人的眼睛,可眨眼间就消失了。如若不是之前看见过一次这双眼,他可能会以为眼睛看花了。
爷爷在世时,他会三天两头拿出来欣赏。爷爷走后,他便没再去看它了。现在爷爷走了这么久了,刚刚如果没有突然想起,他或许都要忘了。
可能是爷爷在用这种方式提醒他吧。
文拾撤犹豫片刻,起身朝玻璃柜那边走去。他将泥狐拿出来,盯着那张空白的脸,眼睛鼻子嘴唇瞬间在他脑海里闪烁,他猛然生起了当初那份冲动。
可惜泥狐狸已经干透,质地变硬了,完全不能捏塑,如果强行捏的话可能还会导致泥身裂开或者破碎。
文拾撤前往案台上拿喷雾器,对着泥狐狸喷了些,然后将其用塑料袋密封。
放个两三天,等水分渗透变柔软了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