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男子连忙打自己嘴巴,“是侄儿说错话了。侄儿也是担心您,怕您被别有用心的瞧见。”
辛氏依旧阴阳怪气,“夜里怕被瞧见,白日更怕被瞧见,说来说去还是回不得了。”
男子被噎住,左右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忙给屋外的老管家使眼色。
管家上前,岔开话茬,“少爷高中,那您是不是就能搬回来了?”
辛氏冷哼一声,皱起眉头:“修瑾才一只脚踏进仕途,就敢这么招摇,你也老糊涂了?”
“老奴不敢……”
“行了行了!时候不早了,有话明天再说。”辛氏起身,走两步又转头:“明日叫人去田里插秧,就说是陆家远房亲戚去帮忙的,嘱咐紧些,别露馅。”
老管家忙应:“是。”
屋里的人散去,管家吹熄烛火,整座宅院很快又陷入宁静之中。
辛氏躺在床上,左右睡不着,又将手伸进枕头下,摸到那封信,确认一切不是在做梦,才安心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昏昏沉沉睡去,却依旧不得安眠,梦中反复出现一切早已不存在的人和事,纠缠她、质问她。
那些声音断断续续,时而朦胧时而清晰,她深陷其中无法醒来,直到一声响亮的诘问炸在耳边,她猛然睁开眼。
“辛氏。”
床边一个模糊的人影,直愣愣地站着,一动不动。
她大汗淋漓地坐起身,皱眉看向那道影子,“你是谁?”
“你不记得我是谁?”那人影突然发出低低的笑声,笑声中又似乎掺了哭腔。
“你应该知道,你儿子陆修瑾同样知道。”
一道闪电照亮半边天,屋里一瞬间亮得刺眼,那人影清晰起来,竟是一具包着破烂皮肉的骷髅……
“鬼啊!”
惊雷炸响,将那叫喊包裹得严严实实。
辛氏光着脚跳下床,跑到门口,门却像是被封死一般,任她怎么用力拉拽都纹丝不动。
“来人,快来人!”
闷雷低低地从墙头翻涌进来,暴雨倾泻而下,占领天地,将一座座房屋分割、孤立。
“冤有头债有主,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你缠着我做什么?”辛氏转过身来靠在门上,后背的坚实感给了她一丝支撑,但声音中泄漏出的颤抖还是暴露了她的恐惧。
“不认识……”那骷髅低低重复了一遍,突然闪到她面前,一张放大的脸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有冰凉的腐朽气息漫上来,几乎要将她吞噬。
那是一个青年人的面容,与陆修瑾年龄相仿。
“你,你是洪延?不可能,你已经死了!”辛氏怒吼着,搬起一旁的花瓶扔过去。
花瓶穿透人影,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是啊,我已经死了,被我最信任的兄弟杀死的……而你,就是帮凶。”
辛氏终于瘫倒在地,双唇颤抖,眼里满是惊恐:“你想怎么样?你要报仇就冲我来,这都是我的主意。”
“你们两个都跑不了!”洪延突然发狠,随即又低落下来,“我和修瑾一起长大,你们怎么忍心?”
这话非但没有勾起辛氏的同情,反而让她眼底闪过一丝狠戾,“那又如何?为了我儿子的青云路,为了我陆家的门楣,为了脱离这该死的商籍,死几个小小的书生又算得了什么?”
她说着,像是逐渐有了力气,竟扶着门框站起身,死死瞪着洪延,“你口口声声和修瑾是兄弟,反正你已经死了,何不成全了兄弟?”
洪延僵在原地,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巨大的荒谬感让他无言以对。
“我到底是怎么死的,你让我做个明白鬼。”
见他似乎有妥协的想法,辛氏渐渐胆子大了起来,她踱步回到床边坐下,缓缓道:“还能怎样?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你不是读书的料就不要强求,修瑾原本也没打算把那东西给你,是你从靖州跑来,自己求着他要的。”
“是那能考取功名的宝物?”
辛氏突然大笑:“什么宝物,一群蠢货,就凭你们,就算真的考中做了官,也不过是朝廷的蛀虫,又能有什么作为?”
闪电一道接一道,那张狰狞的笑脸在明暗交替的忽闪中有几分扭曲,一时之间分不清屋里谁是人谁是鬼。
“世人看不起商人,不过是因为忌惮。商者能测人心、衡得失,在瞬息万变中求生,天下便是我们的棋盘,众生皆为棋子!”
洪延冷笑一声,“倘若你真是这么想的,就不会千方百计让陆修瑾踏进仕途。”
“是这个世道有病,不是我们的错!”辛氏声音讥讽,“你以为自己很聪明,得了什么宝贝,其实不过是一只虫而已,一只能摄取你学识、啃噬你血肉的虫。”
子时正中,雨声渐渐弱了,最后的雷声有气无力地远去,微弱的闪电像跳动的烛火,在它苍白的映照下,辛氏的面容彻底改变——
那布满褶皱的苍老脸庞变得紧致光滑,原本浑浊的双眼幽深透亮,花白干枯的头发重新焕发生机,沉甸甸地披在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