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太宰治在早春眼里,始终是一片辨识不清的灰色。
这话听起来有点怪,但实际上早春能看见所有人的绝望颜色、浓度、质地,甚至能做到像色谱分析一样精确。
太宰治的绝望是深海级的,黑得发冷,从骨缝里往外渗。但绝望之外的东西,早春反而看不清楚。
太宰治这个人像一扇磨砂玻璃窗,光线能透过来,轮廓却永远是模糊的。
今天他心情不错,哼着歌在走廊里晃来晃去,把文件推到早春桌上时还会画个笑脸。
明天他就靠在窗边一整个下午,翻那本已经翻烂了的自杀手册,谁跟他说话都只回一个嗯。
早春花了一些时间才弄明白,太宰治展现出来的晴、雨、雷、电,大多不是真的。
笑是因为那个场合需要笑,冷淡是因为冷淡更省事,偶尔发一次脾气是因为发脾气能让对手退让。
他像一个随身携带调色盘的人,需要什么颜色就调什么颜色,调完之后用湿布一抹,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这种精确让早春觉得不舒服。是因为太宰治虚伪吗?不,是因为早春自己不会。
实验体的表情是出厂设置,研究员没给他装调色盘,他只会一种颜色。
但也正因为看久了,早春才能感觉到那扇磨砂玻璃后面是什么。
太宰治已经对Port Mafia倦怠了,这种倦怠就像一个人把同一道数学题反复做了一百遍,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但老师还在一遍一遍地发同样的卷子。
那些被太宰治用一个下午就设计好的宝石运输线、那些被提前预判然后轻松收网的所谓“战斗”、那些连敌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的任务——
每一件都在加重这种倦怠。
Port Mafia给不了他任何新鲜的东西,也给不了他任何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
但太宰治不会承认,因为承认了就等于承认自己留在这个组织里毫无意义,承认了就要面对一个问题:那你为什么不走呢?
只可惜,早春只是一个辅佐官,负责文书、外勤辅助、在太宰治假装喝醉时去Lupin接人。
这些工作之外的事不该他想,他想多了也只是在自己的脑子里打转,转不出任何实际的结果。
而且他现在有更具体的困扰。
距离魏尔伦的生日已经过去好些天了。
那本手记送出去了,但早春心里清楚那不算真正的礼物——那是兰波的东西,他只是当了一回快递员。
早春想送一件真正属于“早春送给魏尔伦”的东西,但他左思右想都想不出来。
中原中也在一个星期三的下午回了横滨。
早春是在办公室走廊里碰见他的,对方刚从电梯出来,手里提着行李箱,帽檐压得很低,西装上还带着长途飞行后特有的皱褶。看见早春,他停下来,点了点头。
“中原先生。”早春说。
“嗯。我去跟首领汇报,晚点再说。”
中原中也没停留多久。欧洲那边的宝石运输线已经稳定下来,他这次回来主要是当面汇报后续的安保方案调整,顺便处理一些积累的人事事务。
早春在中原中也回横滨的第三天找到了他。
那天下班后,中原中也在办公室整理出差期间积压的文件,早春敲了门进去,站在门口。
中原中也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手里还捏着钢笔。他穿着件深色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看起来比平时放松一些。
早春把来意简单说了,他说自己在想给魏尔伦送一件礼物,想了很久想不出来,想问中原先生的建议。
中原中也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他看着早春,那种打量的眼神比平时更慢,像是在回忆,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那家伙……”中原中也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尾音拖了一下又收了回去,“很渴望热烈的感情。”
早春站在办公桌前,在脑子思考起这句话的含义。
热烈的感情?热烈的、感情。
他想起那天在地下室里魏尔伦翻看手记时的手指,还有墓碑前那个模糊的影子悬在半空中没有碰到碑面的指尖。
魏尔伦在意的不是早春能不能陪他吃饭,能不能叫他哥哥,能不能回答对方每一个好无意义的问题。
他在意的是另一个人——而那个人和魏尔伦之间,曾经有过某种早春完全不具备的东西。
或许是热烈的,像火一样的东西。
早春是一片湖,而且是无风的时候水面连一丝波纹都没有的那种湖。
湖可以映出天空,可以装下很多东西,但湖自己不会燃烧。
他对中原中也说了声谢谢,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