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什么时候传到魏尔伦耳朵里的，早春不知道。也许中原中也去地下室时随口提了一句，也许是两个部下在走廊里聊天被谁听见了，也许是魏尔伦自己从某个渠道问到的。

早春没有刻意瞒这件事，但也没打算让魏尔伦知道——礼物这种东西，提前被收礼的人知道了，总觉得怪怪的。

结果就是第二天早春就在内部联络系统里收到了一条任务通知。发件人的编号他不认识，点开之后才看到落款——保尔·魏尔伦。

任务内容三行字，措辞简洁，是标准的内部公文格式：

请辅佐官早春定期前往地下二层探访干部魏尔伦。

频率：不限。时间：不限。

任务奖励：由委托方视情况给予，范围不限。

早春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内部联络系统里的任务通知通常都写得很细——任务目标、时间节点、汇报格式、审批流程。

这份通知每一栏都填得规规矩矩，但在“任务奖励”那栏写“任何”，在“频率”那栏写“不限”——

这在整个Port Mafia的系统里大概找不出第二份。

他把通知读了两遍，然后把页面关掉，靠在椅背上。

这算什么？Port Mafia是一个以暴力为手段的犯罪组织，所有东西都有价格，所有任务都有明确的利益计算。

一份去地下二层坐一会儿的任务，能带来什么组织层面的收益？没有。

但魏尔伦把它写成了一份正式任务，盖了干部印章，录入了内部系统，所有在档案库里有权查看干部级任务记录的人都能看到——

辅佐官早春，受干部魏尔伦委托，定期探访。奖励：任何。

早春把右手手套摘下来，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因为长时间戴着手套有些闷热，他弯了弯指节，咔咔响了两声。

Port Mafia一直在向他展示暴力——从当初镭钵街的大火，到太宰治在暗巷里的六枪，到这个组织用枪和血维持秩序的全部逻辑。

暴力是这个组织的语法，每句话都用它来构造。

但这份任务通知不是暴力，这份任务通知是一个被关在地下室里的人，用他仅有的权限写了三行字，把一个后辈叫去陪他坐一会儿的事变成了一件公事。

早春把那份通知从系统里重新调出来看了一遍。

他想起太宰治每次在Lupin聚会散场后独自留下的背影、魏尔伦翻看手记时停在封面上的手指，还有……江户川乱步含着糖说的那句话——

你来到这个世界，不就是最好的礼物了吗。

他把通知归档保存，锁好抽屉，起身去食堂吃晚饭。

窗外港口的灯光已经亮成一片，机械臂还在夜空中重复地起落。

早春走在走廊里，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感应灯一节一节地在头顶亮过去，快到电梯口时系统忽然说：【你的本质被人理解得十分透彻。】

太宰治看穿了他，森鸥外看穿了他，魏尔伦也看穿了他——

这三个人各自用各自的方式，把早春那副纯白外表底下唯一在跳动的那根弦摸得清清楚楚。

太宰治用Lupin空吧台前的一通电话，森鸥外用爱丽丝递过来的一袋进口药，魏尔伦用一份任务通知。

三个人，三种手法，同一个目标，那就是：让早春留下来。

早春宁可是用枪抵着他的头威胁他，也不愿是用这一种更虚伪的方式告诉他：你在这里有人需要你。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早春走进去，按下楼层按钮。

第二天傍晚，早春去了趟地下二层。他没有带任何东西，只是过去坐着，权当工作时间摸鱼。

那张米白色单人沙发还在原来的位置，扶手上的薄毯叠得整整齐齐。

魏尔伦给他倒了杯茶，茶叶是新的，泡出来的颜色比之前几次都清。

两人喝了一会儿茶，都没怎么说话。

早春走的时候魏尔伦把茶几上那本书推过来，说这本看完了，你拿去看。

早春接过书，封面上印着他不认识的作者名。他把书夹在胳膊底下，说了句谢谢，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魏尔伦的声音。

“下次什么时候来。”

早春回过头，看着魏尔伦靠在旧沙发里，手里端着茶杯，金发垂在肩侧，蓝色眼睛在台灯光线里显得很安静。

“后天。”早春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