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横滨快进正月的那几天,街上的空气先变了味道。
烤年糕的焦香从巷子深处飘出来,混着橘子皮的清甜,偶尔被穿堂风一卷,拐进Port Mafia大楼正门前的台阶上。
门口两盆铁树不知被谁挂了两根红绳,细得几乎看不见,在风里一颤一颤的。
早春从大楼里出来,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站了片刻。
Port Mafia发了年假通知,十二月二十九日到一月三日,整整六天。
太宰治把最后一份文件推到他桌上时伸了个懒腰,说去京都转转,人就没了影。就连中原中也在放假前一天说欧洲那这还有几份合同没收尾,顺道在巴黎过个年。
“祝各位新年安康”——
那时办公室已经空了,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之后再没亮起来。
他在这个城市认识的人忽然全散了。
十二月二十八日下午,手机响了。是一个座机号码拨打过来的,早春接起来,对面是芥川龙之介的班主任,声音里带着年末特有的疲惫。
“学校明天开始放冬假,所有学生必须离校,请监护人尽快来接。”最后,她又补了一句,说是芥川银托她转达——“很想念早春先生”。
早春已经很久没见到芥川银了。
成为辅佐官之后带芥川龙之介去东京复查过两次,每次都是在校门口匆匆交接完东西就走,初中部在另一栋楼,他一次都没碰上。
上一次芥川银抱着三花猫站在棚屋门口朝他挥手,还是夏天的事。
早春拿起外套出了门。
学校门口停了好几排车,家长们在门卫室窗口前排队签登记表。
早春排在最后面,前面一个穿驼色大衣的母亲弯着腰给女儿系围巾,小女孩手里抱着个画筒,画筒两头露出彩色纸的边缘。
早春签完字,站在会客区等。
走廊里很快传来脚步声——芥川龙之介走在前面,深蓝色制服洗得有些发白,书包带挂在一边肩膀上。
芥川银跟在后面,几乎是小跑,皮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响,梳起来的黑发在肩头一颠一颠。
跑到早春面前时她刹住脚,仰起脸。脸颊被外面的冷风吹得泛红,眼睛很亮。
“早春先生。”她气没喘匀。
早春看着她,芥川银比夏天高了半头,校服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手腕上系了根红绳。三花猫胖了一圈,尾巴搭在她手臂上,看见早春就打了个哈欠。
健一、阿正和太郎从初中部那边跑过来,书包背带挂在一条肩膀上,跑得满头汗。
健一刹住脚时袖子蹭过墙壁,沾了白灰,一边拍一边咧嘴笑。
“走吧。”早春说。他把芥川龙之介肩上快要滑下来的书包带扶正,转身带他们往校门口走。
那天晚上孩子们住在Port Mafia的宿舍,他的房间塞不下这么多人,只好跟后勤部申请了一间空置的临时客房,把被褥铺了一地。
几个男孩横七竖八地躺在一起还在叽叽喳喳,银抱着猫靠在墙角已经困得眼皮打架。
早春坐在自己床边,从抽屉里翻出一串钥匙——银色金属环上挂着两把钥匙和一张门禁卡,钥匙圈上刻着门牌号。
——钥匙是魏尔伦给的。
十二月初他照常去地下室喝茶,魏尔伦问起孩子们放假住哪,他说还没找到合适的地方。
魏尔伦放下茶杯,从沙发旁边的抽屉里拿出这串钥匙搁在茶几上。
他说:“港口区有栋房子一直空着,放着也是积灰,你拿去用。”
见早春没收,魏尔伦又把钥匙往前推了推,补了句“算是新年礼物”。
早春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热。
十二月二十九日,早春带孩子们去了那栋房子。
是一个两层小楼,在横滨市郊一个安静的住宅区里,离电车站走路十分钟。
玄关进去是客厅,木地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嘎声,靠墙有个已经停用的壁炉,炉膛里干干净净。
窗帘是浅灰色的,拉开来能看见院子里一棵叫不出名字的落叶树,枝杈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厨房的灶台和冰箱都是新的,水龙头拧开有热水。
楼上是三间卧室,每间都铺好了床单和被褥,衣柜里塞了几条备用毛毯。
健一和阿正从楼梯上蹬蹬蹬跑下来,嚷着上面有三间房。芥川银抱着猫蹲在壁炉前好奇地往里探头,芥川龙之介靠在厨房门框上环顾四周。
早春站在客厅中央,手还攥着那串钥匙。他想,这大概是他收过的唯一一件能立刻用上的礼物。
中岛敦是在下午到的。他在电话里确认了好几遍地址,最终出现在巷口时比预计晚了些。
他是跑过来的,灰色羽绒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侦探社的浅色衬衫,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里一团一团散开。跑到早春面前时他喘着气叫了声“早春”,然后就开始傻笑。
玄关里健一正在茶几上铺一张皱巴巴的彩纸,阿正和太郎围着壁炉研究能不能生火,芥川银从厨房探出头喊“壁炉是封死的不要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