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织田作之助收回视线,“太宰常提起你。”
早春眨了眨眼,没有接这句。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织田作之助先走出去,早春跟在他身后。
横滨入春的阳光照在身上并不太暖。街上的人比冬天多了不少,几个穿校服的女生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车铃叮叮响了一串。
路边有家花店正在把当季的洋甘菊搬到门口,黄色的花瓣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织田作之助走在前面,早春跟在后面,两个人保持着电梯里那句问候之后的一小段安静,拐过街角,朝港区旅馆密集的方向走去。
调查的路子倒不复杂。银之神谕那张硬卡一亮,港区内几家有Port Mafia背景的旅馆挨个问过去,多数前台看见就翻登记簿,有几个犹豫了一下,旁边的同事低声说了句什么也就配合了。
织田作之助问话的方式很直接,对方给了答案就点头道谢,不给答案就换一家。
早春在旁边注意到了这个男人的一个细节:每离开一家旅馆,织田作之助都会让前台帮他补齐访客登记的签名。
查到第五家时,前台翻到一页纸后停下手,把登记簿转过来,恰好是坂口安吾的名字,以及入住时间与房间号。
织田作之助拿了房卡上楼,早春跟在他身后。
电梯里有一股消毒水混着霉味的气息,地毯踩上去黏糊糊的。出了电梯后走廊更窄,两侧房间的门紧闭着,从某个门缝里传出电视机的声音,音量开得很低,但房间隔音实在糟糕。
房间在走廊尽头。织田作之助刷卡开门,门锁发出短促的滴声。
窗帘拉着,房间里的光线是那种被遮光布滤过的暗黄色,充满了一股淡淡的、纸张被翻旧了的气味。床铺得很整齐,没有睡过的痕迹。茶几上放着一只空了的玻璃杯,杯底残留着一圈干涸的水渍。垃圾桶里什么也没有,壁橱里空空荡荡。
织田作之助先把床头柜和桌子的抽屉检查了一遍,然后是卫生间,最后是空调出风口。他动作很快,手指摸过每一处可能藏东西的缝隙。
早春站在门口没有帮忙翻找,他的视线在房间里慢慢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敞开的壁橱上。
“坂口先生似乎并不忠于Port Mafia。”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小房间里听得格外清楚。
织田作之助正蹲在床沿边检查床底,听见这话动作停了一下。他直起身,转过头看向门口的白发少年。
早春的表情很平静,那双白色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织田作之助想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但转念一想,他没接这句话,转回去踩着椅子站上去,拆开墙上那个通风管道的铁栅栏。
铁栅栏的螺丝有些松,拆起来不费什么劲。他把挡板卸下来搁在桌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往里看,然后把手臂伸进去,指尖碰到了什么凉凉的、金属质感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一个一只手能托住的白色保险箱,外面上了锁。
碰到保险箱的瞬间,眼前炸开了一片——
子弹击碎窗户玻璃,弹片和碎玻璃在空气里飞散成一片晶莹的雾。
织田作之助的身体被冲击力撞得向后仰,后背狠狠砸在地板上,胸口涌出温热的血浸透衬衫。
视野开始变暗,耳边是玻璃落地的细碎声响和远处传来的枪声回音。
——「天衣无缝」预知到的未来只有短短几秒。
织田作之助猛地从椅子上跳下来。他来不及解释,一把抓住早春的肩膀往下一拽,两个人一起扑倒在床和墙壁之间的窄缝里。
下一秒窗户玻璃碎了,一整排子弹从街对面某个高处扫射过来。
窗帘被打得飞起来,玻璃碎片像雨一样洒在床上和地板上,墙上被凿出一排弹孔,墙灰和碎屑扑簌簌地往下掉。
枪声停下之后,织田作之助趴在窄缝里,手里还攥着那个白色保险箱。他侧过头,看见旁边的早春也趴在地上——
白发少年保持着被拽倒时的姿势,脸上没有任何惊慌的表情,只是微微歪着头看着他。
早春身上连一片碎玻璃都没沾。子弹从窗户射进来时,有几颗明明该打中他的位置,却在最后关头偏了角度,擦着他的身侧钉进了墙里。
织田作之助看着早春那双平静到几乎空白的眼睛,觉得自己刚才抓着人扑倒的动作在对方眼里大概挺多此一举的。
“织田君,”早春说,声音里带着认真的困惑,“您刚才的动作是——”
“躲子弹。”
早春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制服,又抬头看了看墙上那排弹孔,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枪声很快停了。街对面传来跑动的脚步声,又远去了。
织田作之助撑着地板站起来,早春也从地上爬起来,他拍了拍制服上沾的墙灰。
织田作之助看着他拍灰的样子,忽然想起太宰说过的一句话——“早春君就算天塌下来,大概也只会拍拍灰站起来。”
早春把掉在床沿边上的剑拾起来挂回腰间,跟上织田作之助。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被打成蜘蛛网的窗户和满地的碎玻璃渣子。
这条走廊里还有别的住客,刚才的动静把不少人吓得关紧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