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织田作之助推开公寓门的时候,早春已经站在走廊里了。
白发少年背靠水泥墙,双手垂在身侧,站姿跟昨天在森鸥外办公室里一模一样。
晨光从走廊尽头那扇蒙灰的小窗透进来,把他整个人罩进一层灰蓝色。
“早上好,织田先生。”早春鞠了个躬,腰弯得板正,白色制服前襟跟着起了几道褶。
织田作之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昨天的记忆,昨天在巷子里早春还喊他“织田君”呢,今天就变成了“织田先生”。
这变化大概有点说法,但他不打算追问——太宰的辅佐官身上他搞不懂的事太多,敬语的变化顶多算其中最不打紧的一件。
“早上好,早春君。”他把外套拉链拉上,侧腹的伤口过了一夜已经没那么疼,但动作大了还是会扯到,“吃过早饭了吗?”
早春脸上的表情很符合太宰治的判断,但如今这个天塌了都面不改色的人,在“吃早饭”这个问题上愣住了。
“……没这个习惯。”早春说。
织田作之助没勉强。下楼拐进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早点铺,买了两个猪肉包子和一罐热咖啡。
他在柜台前等包子蒸透那几分钟,早春就站在早点铺门口,不进来也不走开,目光落在蒸笼冒出的白汽上,像是在观察水蒸气怎么升上去又散开的。
包子好了后,织田作之助付了钱,一个包子用纸袋包好塞进外套口袋,另一个拿手里边走边啃。热咖啡灌进喉咙,冲淡了残留的困意。他在前面走,早春跟在后面半步远的位置。
街上已经有人开始活动了,洒水车从马路对面缓缓驶过,水雾在晨光里拉出一道浅淡的彩虹。
会计事务所的办公室在四楼,楼梯间里一股陈旧的纸张气味,混着不知哪层楼飘下来的速溶咖啡味道。
织田作之助推开门时,事务所里已经有人在办公了。
几个穿衬衫的职员坐在格子间里,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他们脸上,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
他找到坂口安吾的工位,只见桌面被清理过,除了一台关机的电脑和一摞空白便签纸,什么都没留下。
他转头问旁边工位一个戴眼镜的职员,那人说他跟坂口安吾不太熟,只记得对方总加班到很晚。另一个年纪大点的女职员补充说,安吾刚来那会儿被人在茶水间议论过,好像以前搞网络的。
织田作之助顺着这条线往下翻。在人事档案柜最底层找到一份泛黄的旧档案,字迹有些模糊,但关键信息还在:坂口安吾,入职前身份为网络黑客,曾黑进Port Mafia外围公司的财务系统,被情报部追了三个月。
追捕记录后面附了一行手写的备注——已转化,归入情报部,由坂口安吾自行选择。
转化了?被收编的了?一个被Port Mafia追捕的黑客,最后坐在Port Mafia的情报部办公室里,还跟太宰治成了朋友。
织田作之助把这份档案复印了一份,折好放进口袋,然后带着早春去了Port Mafia的情报档案室。
档案室管理员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见了织田作之助的银之手谕就把门打开了。
铁皮柜子一排接一排往深处延伸,空气里有除湿剂和旧纸混合的气味。
织田作之助很快找到了坂口安吾的出差记录——欧洲,为期两个月,任务内容是“情报联络”,但具体的联络对象和行动细节全被涂黑了,只留了一行备注。
备注上写的是欧洲某地警方破获一起盗窃倒卖团体的案件,坂口安吾作为“外籍证人”被卷进去,协助调查期间无法与总部联络。
落款是欧洲某不知名警署,公文章盖得规规矩矩。
两个月的行踪不明,用一个“检举事件”就带过去了?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太对劲。
织田作之助想起昨天太宰治从保险箱里拿出的那把Mimic军官手枪、以及坂口安吾在Lupin酒吧最后一个晚上提前离席时说的那句“还有点工作”。
他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摆来摆去,拼不出完整画面,但已经能看出大概轮廓——坂口安吾在欧洲那两个月里,大概率接触过Mimic。
是被迫还是主动,织田作之助如今还判断不了,但接触过应该是跑不掉的。
而坂口安吾的失踪,很可能跟这次接触有关。
他把自己的推测跟早春说了。早春听完只轻轻点了一下头,“嗯”了一声。
走出档案室时,织田作之助听见早春的手机响了。
织田作之助靠在墙上,他不是故意要听对方打电话的,只是走廊太窄,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两米,他听力又比常人敏锐些。
电话那头声音细碎,是个成年男声,语速很快,压着某种紧迫感,措辞还算有条理。
——港口三号仓库,三名成员被射杀,武器失窃,太宰干部已到场,判断为军人作案,菱形队列。
然后是另一段,拷问室里关押的两名Mimic俘虏,被发现时已经死了,不是自杀,也不是处决,是被人无声无息解决的。
菱形队列是军方的标准步兵推进阵型,横滨本地极道不会用,连见估计都没见过。
拷问室的俘虏被杀——这意味着有人不希望太宰治从俘虏嘴里问出什么来,而且那个人有权限进拷问室,或者有本事绕开Port Mafia的看守。
早春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只在挂断前应了一个单音节词,大概是“了解”或“收到”。
他把手机放回内袋,重新戴上手套,抬起头看向织田作之助。
织田作之助先开了口,“您先去忙吧。”
早春的白色睫毛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