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横滨街道比白天安静很多,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沥青路面上拖出一道道模糊的金色倒影,鹤见川附近那家西餐馆并不难找。
两层红砖楼,门头上挂着铜色船锚招牌,橱窗里透出暖黄色的光,铁质的门把手已经被磨得光可鉴人。
门上的铃铛叮咚响了,早春推门进去,餐馆不大,吧台占了三分之一的面积,剩下六七张桌子排成两列。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围裙上沾着洗不掉的番茄酱渍,头发剃得很短,脸型方正。他正在擦杯子,听见铃铛声抬起头,看见早春时愣了一下。
“找人?”老板问。
“织田作之助先生托我来的。”早春说,“二楼卡座里的几个孩子。”
老板的眼神从警惕变成了打量,又从打量变成了某种松了半口气的表情。他放下手里的杯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织田先生呢?”
“在医院。”早春说,“受了点伤,不严重。”
老板没再追问,转身朝二楼楼梯口喊了一声,几个踩在木楼梯上的脚步声立刻从头顶传来,频率不一致,大小也不一致,显然不止一个人。
率先下来的是个七八岁的女孩,梳着两条辫子,辫绳是不同颜色的两截毛线接在一起的,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个号的开衫毛衣。
“织田先生让你们跟我走。”早春蹲下来平视着他们,“我叫早春。”
女孩回头看了看老板,老板点了点头。她这才走下最后一级楼梯,站到早春面前,仰脸看他。
“织田先生受伤了吗?”
“不严重。”
“那他还来吗?”
“好了就来。”
女孩垂下眼睛,手指绞着毛衣袖口绞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那四个孩子点了点头。五个孩子上楼去收拾东西,他们下来时,女孩手里多了一件叠好的小外套。
老板把他们送到门口,站在门框里看着早春和几个孩子走远,直到他们拐过街角才把门关上。
港口区那栋别墅离西餐馆不算远,走路大约二十来分钟。早春领着五个孩子穿过安静的住宅区街道。
到了别墅后,是芥川银开的门。她看见早春身后跟着几个陌生小孩,愣了一瞬,然后把门拉开得更大些,往旁边让开了通道。
三花猫趁机从她脚下窜出来,绕着早春的脚踝蹭了一圈,又朝那三个孩子叫了一声,像是在打招呼。
健一从客厅沙发上翻过来,趴在沙发背上盯着新来的三个孩子看。
“早春。”芥川龙之介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杯热水。
他看着新来的三个,没有问这是哪里捡来的,也没有问为什么要带到这里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回厨房又烧了一壶水。
早春把新的孩子安置在一楼的空房间里。他又叫几个孩子从二楼搬下来被褥和备用毯子,芥川银已经在柜子里翻出了新枕头。
做完这些后,他站在客厅里把手机掏出来给侦探社发了一条消息,内容简洁:港口区别墅,多了三个孩子,物资可能需要补一些。
江户川乱步秒回了一个“知道了”,后面跟着猫举牌的表情包。
【你还没吃晚饭。】系统提醒道。
“明天吃。”
【你嘴角还没好。】
早春把手机放回口袋,确认了一下门窗都锁好了,又上楼看了看芥川龙之介的呼吸情况后才下楼往玄关走。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极其刺耳的紧急通讯铃声。
早春接起来,电话那头是极其急促的声音,背景音里有金属撞击地面的尖啸和杂乱的脚步声,说是一组巡逻队被Mimic士兵围在港区旧码头,伤亡已经产生,请求最近战力紧急支援。
电话里的人大概是急坏了,压根没核对通讯录里早春的职务栏——文职,辅佐官,不参与直接战斗。
但早春也没提醒对方这一点,挂了电话后就往旧码头方向跑。
旧码头在横滨港区最偏僻的位置,已经停用好些年。
早春赶到时看到的场面很惨烈。
四个Port Mafia成员被堵在一截断头铁轨旁,其中两人已经倒在地上,另两人背靠背站着苦苦支撑,手里的枪支枪口朝外,但弹药显然所剩无几了。
围住他们的是五六个穿着灰色制服的Mimic士兵,战术背心上挂满备用弹匣,步法利落,推进队形整齐得像教科书上的示意图。
地上已经流了一滩血,顺着水泥地面的坡度缓缓往低处淌。
早春先用剑鞘敲在最近一名士兵的手腕上,把那人手里的枪打偏了。
枪响了,子弹射进他头顶上方的集装箱铁皮,擦出一小串火星。
旁边的第二个人立刻转过身来,枪托砸向早春的太阳穴。早春蹲身躲过,剑鞘横过来撞在对方的膝盖侧面,力道控制得刚好让他单膝跪地。
第三个人从侧面冲上来,用的是匕首而不是枪。刀尖划过早春的肋骨侧面,制服布料被割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的皮肤完好如初。
早春转过身用手肘格开刀锋,然后顺势把那人推向集装箱,让他自己撞在铁皮上。
一个倒在地上的Mimic士兵撑着胳膊爬起来,他的嘴角淌着血,一只胳膊大概是脱臼了,但他愣是没哼一声。他盯着早春,忽然大笑起来。
“你□□的在干什么?”
“你明明一下子就能杀掉我们,你这是什么意思,开玩笑吗?我们是来死的!我们是来找死的人!你□□的为什么要躲?!”
早春没有回答,他把另一个冲上来的士兵推开,力道依旧控制在制止对方行动而不造成实质伤害的范围内,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那名士兵更尖锐的笑声。
“你是什么东西?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你不杀人?你不杀人我们就会杀了你,你不懂吗?!你是真傻还是真有病?”
早春还是没有回答。他把剑鞘横过来挡住一记枪托,剑鞘被撞得嗡嗡响,震感从虎口传到小臂,他退后一步卸掉冲力,然后又往前迈了一步,用肩头撞开挡在面前的士兵,把身后一名已经站不稳的Port Mafia成员拽到相对安全的集装箱拐角。
然后事情就变得很奇怪。
一颗从断头铁轨那边飞来的流弹,没有打中任何人。它打中了堆积在码头边缘的一摞废弃钢板最底层的一块,钢板失去支撑后整摞倾倒,压倒了旁边的旧起重机支架。
支架倒了之后扯断了一根锈蚀的钢缆,钢缆的断头甩出去缠住了远处一个集装箱的门把手,而那个集装箱里恰好放着一批未开封的工业用泡沫填充剂,被这猛然一扯后撞开了箱门,一罐罐化学药剂滚出来,恰好滚到几个Mimic士兵脚下炸开,泡沫瞬间膨胀凝固,把几个人的下半身牢牢固定在原地。
整个过程像一串倒下的多米诺骨牌,每一环都恰好在它该发生的时候发生。
Mimic士兵被泡沫困住了,另两个被集装箱倒下的冲击力撞得摔倒在地。
还有那个脱臼后还大笑的士兵,他的枪管不知什么时候被一颗不知从哪弹跳来的弹壳卡住了击发装置,扣不动扳机。他低头盯着自己那把被卡住的枪,又抬头看着早春,脸上的笑容终于凝固了。
剩下的两个Mimic士兵见情形不对,拖着被泡沫困住的同伴往后撤,撤退时的脚步依然整齐,但速度明显更快。
早春没去追,等他们消失在黑暗里才把剑挂回腰间。
被他救下来的四个Port Mafia成员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其中一个脸色惨白地看向早春,嘴唇动了动,但还没等他说出什么,早春已经低下头检查完了伤者的伤势,两个重伤员需要马上送回总部医疗部。
“打电话给后勤组,”早春翻出来未受伤的Port Mafia成员身上还算完好的手机,“让他们开车过来。”
后勤组的车来得很快。早春帮着把伤者抬上车后座,自己拿了块车里的备用毛巾把手上沾的血蹭干净。
其中一个还能站立的成员忽然抓住他的袖子问他是谁,是哪个部门的。
“情报战略部,早春。”
那人愣了一下,显然他没想到眼前这个把制服穿得像刚在地上滚过三圈、嘴角还带着一道新结的伤口的人,居然是个文职。
他张了张嘴又想问更多问题,但早春已经转身往副驾驶走去。随身携带的剑鞘末端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剑柄上歪歪扭扭的剑穗跟着海风的方向打转。
救护车与后勤组的专车在回Port Mafia总部的路上分开。
早春跟着后勤组的车回到大楼,径直坐电梯上了织田作之助所在楼层。
医疗部的走廊里静悄悄的,之前那几个部下已经离开了。
织田作之助还醒着,靠在床头喝一杯水。看见早春走进来,他把杯子搁在床头柜上,上下扫了早春一眼。
“你这衣服。”织田作之助说。
早春低头看了看自己:肋骨侧面的制服被划破了,左肩的布料上又添了一片新磨的痕迹,子弹擦过的地方多了几道焦痕,短靴上还沾着码头地面那种混了机油的污泥;嘴角那道伤口好不容易结了痂又崩开了一角,渗出一颗极小的血珠悬在皮肤上。
“Mimic的人在旧码头,我刚好在附近。”
“受伤了吗?”
“没有。”
织田作之助把床头柜上那杯还没动过的水往早春的方向推了推。
早春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抿着。他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水从喉咙里滑下去时有轻微的灼烧感。
“孩子们呢。”织田作之助问。
“在港口区别墅。一楼的空房间,朝南,有窗户。银在照顾他们。”早春把水杯放回床头柜,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猫也在。”
织田作之助靠在枕头上,似乎是放心了。他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的薄毯上,手指轻轻敲打着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背。
“那个西餐馆的老板,”他说,“他曾经问我为什么总是往二楼带吃的,我说这些孩子父母都不在了,他说那你可以带他们去福利院。我说福利院不收黑户。”
他顿了顿,“这世道就是这样。活着已经够难了,能多活一个就多活一个吧。”
早春低下头,他说:“我也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