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你该回宿舍了。】系统的声音响起来。
早春闻言就向织田作之助告别了,等待电梯时,他按下电梯按钮,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没有回答。
【你在生我的气。】
电梯门开了,早春走进去,按下自己宿舍所在的楼层。
“四四七。”他说话的声音在狭小的电梯轿厢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名Mimic士兵,你事先知道他会死。”
系统沉默了。
电梯到了,门打开,早春走出去,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开,推门,反手关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街灯光。
早春没开灯,站在黑暗里把剑从腰间解下来靠在墙角,然后坐在床边,双手撑着床沿。
“你在旅馆巷子里看到那些灰衣士兵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他们是来找死的。”早春说,“但你没有告诉我。”
【……是。】
“为什么。”
【因为告诉你也没有用。】系统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去阻止他们自杀?还是去劝说一群已经把死亡当成信仰的疯子活下去?希望,你在横滨待了这么久,还没明白吗——有些人不是你想救就能救的。】
早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你说得对。”早春说,“我救不了所有人。”
系统的机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警觉,【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我至少应该有知道的权利。”早春打断它,罕见地带上了情绪,“你替我做了判断,替我决定了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你在联邦选择了我是因为我对绝望敏感,到了横滨之后你一直在帮我看路、记东西、分析情报。我很感激你,四四七。但你不是我的指挥官。”
他说完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抱歉。】系统的声音第一次听起来不那么像一道机械音,【我会记住。】
早春没有回应这句道歉。他把窗帘拉严,回到床上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系统又开口了,但他已经合上了眼皮。
第二天的工作照常。
太宰治一整天都没出现在办公室,早春处理完桌上积压的文书后,把需要签字的文件单独归类放在太宰治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下午三点左右他去便利店买了杯黑咖啡,端回来放在太宰治桌上,但咖啡凉透了也没人动过。
傍晚六点零七分,早春的手机震了一下。
发件人是太宰治的直属部下之一,平时负责后勤联络。消息很短:太宰干部在Lupin,一个人。
早春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廊里几个下班的文员朝他点头致意。
Lupin的窄巷今晚安静得过分,早春走到门口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准确地说,是太宰治的声音,还有一个更低沉、更疲惫的嗓音。
他停下脚步,站在门外。
木门的隔音不算好,靠在门框上能听清大部分内容。
吧台那边偶尔传来老式爵士乐的背景音,酒保在柜台后面擦杯子,冰块在玻璃杯里轻轻碰撞。
坂口安吾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他在坦白,用那种彻底卸掉所有伪装之后只剩下疲倦的语调,逐字逐句地把自己在三方之间的所有行动摊开在太宰治面前。
他说到Mimic的“特异点”——纪德的异能力,某种能预知未来的东西,和织田作之助的“天衣无缝”极其相似。
他说纪德来横滨的真正目的可能不只是找死,而是想找到另一个拥有同样预知能力的人来结束他的任务。
然后是一阵沉默。
早春能想象太宰治坐在高脚凳上的样子,手里转着一个空杯子,脸上是那种淡到看不透的表情。
之后太宰治说了一句话:“安吾,走吧。”
随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朝门口靠近。
早春站在门外,背靠着巷子的砖墙,在坂口安吾推门出来的那一刻,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坂口安吾的眼睛还是红的,眼镜片上有未干的雾气。他看见早春时整个身体僵了一瞬,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早春没有让路,也没有说话。他看了坂口安吾几秒,然后侧过身,让出半个身位。
坂口安吾低下头,快步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声在窄巷里越来越远,很快被巷口的风声吞没了。
早春转回头,看见太宰治还坐在吧台最里面的高脚凳上。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假装微醺,面前的吧台上搁着一个空杯子,杯底残留着一圈番茄汁干涸后的淡红色痕迹。
他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放在吧台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木质台面。
“早春君也喜欢偷听别人说话呢。”太宰治没回头,声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但那种笑意底下是冷的。
“抱歉,我这就离开。”
他转身刚要迈步,太宰治的声音又从背后追上来:“听完了就离开,看来早春君也没什么边界感嘛。”
早春的脚步停在门槛上。他转过身,看见太宰治已经从高脚凳上跳下来,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朝门口走过来。
酒吧暖黄色的灯光从背后打在他身上,脸埋在阴影里,只能看见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您说得对。”早春说,“我没有边界感。”
太宰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飘着老式爵士乐的尾音和番茄汁残存的酸甜气味。
“所以听到了什么?”太宰治歪了歪头。
“安吾先生是三重间谍。Mimic的司令官纪德拥有和织田先生类似的预知异能。您的朋友中有人面临危险,以及,您放走了他。”
太宰治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嗤地笑出声来。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完后从早春身边挤过去,肩膀不轻不重地撞了早春一下,推开酒吧的木门走到巷子里。
门上的铃铛叮咚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清脆。
“回去了。”太宰治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第二天上午,织田作之助去了首领办公室,他手里的银之手谕已经完成了使命。
森鸥外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织田作之助把那张银灰色的硬质卡片放在办公桌上,推到森鸥外面面前。
“任务完成,坂口安吾已确认身份和行踪。”织田作之助说,“这张手谕,归还。”
森鸥外把银之手谕收进抽屉里。他点点头,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大意是辛苦了你回去好好养伤。
织田作之助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前他听见森鸥外似乎又按下了内线通讯的按钮,低声说了句“让早春君过来一趟”。
早春接到内线电话时正在太宰治办公室里整理昨天没签完的文件。听完电话后,他把文件放回桌上,站起来时顺手理了理袖口。
顶楼走廊尽头那扇双开门虚掩着,推开门后他看见森鸥外坐在办公桌后面,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爱丽丝不在,大概是去了别处玩。
“早春君,坐。”森鸥外指了指办公桌前那把椅子。
早春闻言坐下,平视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