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鸥外看了他几秒，笑着问：“早春君有对Port Mafia产生归属感吗？”

归属感这个词在森鸥外嘴里说出来，和早春自己脑子里偶尔会冒出的那些模糊念头完全不是同一种东西。

森鸥外是在问：你有没有把这里当成你的家？早春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他确实不知道答案，也不知道森鸥外希望他给出什么答案。

森鸥外见他沉默，话锋一转，开始切入正题。他让早春协助太宰治调查Mimic前往横滨的真正目的，措辞和往常一样温和，但语调已经是下达命令的口吻。

早春听完垂下眼睛，白色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淡的阴影。他心里想问的问题有很多：协助太宰治本来就是辅佐官的职责，为什么森鸥外要多此一举，专门把他叫到办公室来下一道本就属于他本职范围的命令？是在提醒他什么？还是在测试他什么？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问。他站起来了声“是”，就干脆利落地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窗户开着半扇，港口那边的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味和远处轮船汽笛的低沉回音。

早春靠在电梯壁上，他又不自觉想到森鸥外刚才问归属感时的眼神，像一口被伪装成喷泉的井。

太宰治不在办公室，等过了半个多小时也没回来。

早春给他发了条消息汇报森先生交代的任务内容，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太宰干部的踪迹，在Port Mafia大楼里从来没人能确切掌握，早春也不打算花时间去猜。

他收拾了一下桌面后便推门走出办公室，准备从港区那座废弃仓库的方向入手，那里是Mimic之前活动的区域，也许能找到太宰治在那边留下的线索。

傍晚的街道被阳光拉出很长的影子，早春沿着仓库区外围的铁丝网往前走，左边是废弃的货场，右边是通往旧码头的岔路。

岔路口停着一辆报废的叉车，车身被烧过，轮胎瘪了，车玻璃碎了一地。

早春在经过叉车时，听见身后有极其细微的脚步声，步法很轻，落地的节奏太整齐了。

他侧身躲过的第一发麻醉针扎进了叉车的铁皮外壳，针管在撞击下弹起来，叮当落在地上。

第二发从背后射来，早春蹲下身，麻醉针擦着他头顶飞过，钉在电线杆的木头上，针尾还在微微颤动。

但对方的人数确实太多了，而且这是正面交锋，早春不打算逃走。他想向Mimic的士兵问出一个答案：他们的指挥官在哪里。

于是早春拔出剑，连鞘横在身前。

第一轮扫射被他用剑鞘拨开，子弹偏转后打在周围的铁皮和水泥地面上溅起碎屑。

他用剑鞘敲在最近一名士兵的手腕上，枪脱手落地，又用肩头撞开第二个冲上来的人。剑鞘精准地落在膝盖侧面的凹陷处，力道刚好让对方单膝跪地。

他转过身用手肘架开第三个人的枪托，然后顺势把那人推向堆积的废轮胎。

第五个人从背后冲上来抱住他的腰，早春的剑被撞得脱手，飞出去在地上滑了半米远。

第六个人从侧面扑上来抓住他的手臂往后拧，第七个人一脚踩在剑鞘上，把整把剑踢进了旁边的废料堆里。

更多双手从四面八方摁住他的肩膀、手臂和腰，像一群扑向猎物的野狗，把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往地上压。

他的膝盖撞在水泥地面上，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脸侧。

有人用膝盖顶住他的后颈，把他的脸按在冰凉粗糙的水泥地上。

早春没有再挣扎。

剑不在手上，五个Mimic士兵压着他的四肢和躯干，另外两个站在旁边警戒。

【……完了，全都乱套了。】

早春的脸贴在水泥地上，地面粗糙的纹理硌着脸颊骨，他不再反抗，也不再挣扎了。

压着他的士兵们还在大口大口地喘气，有人在用外语骂骂咧咧，有人在调整自己被剑鞘敲肿的手腕。

然后一道脚步声从废料堆后面传来。

脚步声不急不缓，靴子踩在碎石和废铁屑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压着早春的士兵们同时收紧了手上的力道，但没有一个人抬头。

脚步声在早春面前停下来。

早春被压着后颈看不见来人的脸，只能看见一双深色的军靴，靴头沾着干涸的泥点和擦不掉的血迹。靴子的皮革很旧，但养护得很好，每一道褶皱都被擦得锃亮。

“放开他。”一个声音说。不是日语，是带着某种欧洲口音的英语。

压着早春的士兵们毫不迟疑地松开了手。

早春用手肘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膝盖上沾了水泥地上的灰和细碎石屑，脸侧被地面硌出一片浅浅的红印。

他把被拧得皱巴巴的制服袖口拉平，然后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人。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Mimic军官制服，肩章上的徽章被磨得有些模糊。他大概四十岁出头，浅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型方正而瘦削，颧骨轮廓分明。

最让人不安的是那双眼睛，不是因为它们凶，恰恰相反，是因为它们太安静了。

“我是安德烈·纪德。”男人说，这次用的是带口音的日语。

早春看着他，没有接话。

纪德往侧面走了两步，目光落在早春那把被士兵从废料堆里捡起来放在一旁的白色剑上。剑鞘上沾了灰尘和油污，但纯白的底色依然扎眼。剑柄上深蓝色的剑穗垂在空气里，随着风轻轻晃动。

“你在找我。”纪德说，“现在我来了。”

他把目光从剑上收回来，重新看向早春。“保罗·魏尔伦。”

他忽然说了一个名字。

早春的睫毛动了一下。

“当年欧洲最强的暗杀者之一，在各国情报机构的黑名单上挂了整整十年，代号‘北欧的神明’。”纪德的语调很淡，但说这句话时眼睛里的神色悄然发生了某种变化，“他来杀我的前指挥官时，一个人摧毁了整支护卫队。二十二个人，没有一个来得及开枪。”

他顿了顿。

“那个时候，我刚好不在指挥部。我去后方送一份情报，回来时只看到废墟和尸体。如果那天我没有离开，我也会死在那里。”

“所以。”早春说，“你来找魏尔伦先生报仇。”

纪德沉默了，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我是来寻求解脱的。”

解脱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和他身上的绝望同步震颤了一下，像是他整个人突然变成了一根被敲响的琴弦，震动的频率几乎肉眼可见。

早春歪了一下头看着纪德。

他不明白这个逻辑。一个被魏尔伦杀了全队指挥官的人，为什么不找魏尔伦报仇？为什么要来寻求解脱？解脱和魏尔伦有什么关系？

不过，“不重要。”

纪德的眉毛皱起来。“什么？”

“您找魏尔伦先生的原因。”早春说，“不重要。”

他把剑从地上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剑鞘上沾的灰。剑鞘上的灰尘擦掉之后露出底下光滑的纯白漆面，在夕阳里泛着柔和的反光。

“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带您去找他。”早春把剑挂回腰间，皮质束带勒过单薄的外套，“但您现在应该先让您的部下撤走，别再围殴Port Mafia的巡逻队了……那些人也有家。”

“你是谁？”纪德问。

早春想了想，认真答道：“Port Mafia情报战略部早春，太宰干部的辅佐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