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听了这句话,白色的睫毛动了一下。他歪了歪头,没有追问“最亲密”是什么意思。
有些话问了也没有用,因为说的人不会解释,而听的人——反正他也不太在乎。
“我想去欧洲。”
王尔德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歪着头看早春,“战争?”
“阻止这场战争。”
早春说完这句话,等了一会儿,等着被反问“你一个人怎么阻止”,或者被说“你在开玩笑”。
但王尔德没有说这些。他笑了笑,嘴角弯起的幅度不大,浅蓝色的眼睛在从窗户斜斜打进来的阳光里亮了一瞬。
“我愿意。”
早春没听明白。王尔德愿意什么——带他去欧洲?帮他阻止战争?还是别的东西?
他没有来得及追问,脚下的地板就塌了。
木头纹路像是被融化的蜡,从地板表面往下陷落,墙壁上的米黄色墙纸像水波一样被拉长又消失。
早春的身体往下坠了半秒,半秒里他听见王尔德说了一句什么。
风太大,没听清。
然后他就踩到了地面上。
白色大理石板,四四方方地铺成一片宽阔的广场,石缝里有青苔,踩上去稍微有些滑。
广场尽头立着一排高大的棕榈树,树冠在风里沙沙作响,再往前看能看见一条白色的沙滩和一片蓝得发绿的悬崖大海。
空气是咸的,带着热带岛屿特有的那种潮湿和植物腐烂混合的气味。
早春站在海盗广场中央,王尔德站在他旁边,围巾被海风吹得直往肩膀后飘。
“这岛上有个小镇子,前面是海边小镇,广场尽头有座钟楼,镇上有市场,每天都有人卖刚从海里捞上来的鱼。”
王尔德说,声音在海风里变得有些模糊,“比战场好得多,对吧?”
早春转过头看他,“这是什么地方?”
“一个不需要战争的地方。”
王尔德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多说。他带着早春往镇子里走,穿过几条石板路的小巷,绕过几棵开满红花的树,最后停在一栋两层的石砌小楼前。
小楼的外墙是米白色的,窗框是深绿色的,窗台上摆着几盆叫不出名字的紫色花朵。
推开木门之后是一间不算太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的客厅,地板是浅色的木头,墙上挂着好几幅装裱好的油画,有风景,有人物,无一例外都是同一个人。
早春在看到那些画的一瞬间停住了脚步。
画里的人是他,画里的背景不同,画里的衣服也不同,但他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他。
那些画有颜色,有非常饱满非常丰富的颜色,树木是绿的,天空是蓝的,雪地是白的,花是红的紫的黄的。
但画里的人穿着黑衣服,头发是黑的,眼眶是空空的白,像是被故意填了色又故意挖掉了眼睛。
每一幅都是黑白的。
——没有例外。
早春站在那些画前面,把手背在身后攥成拳。
画里的他,扎着细细的麻花辫,从耳侧垂下来,搭在肩膀上。
跟他在横滨的时候,一模一样。
早春站在那面挂满了画的墙前面,没有动。
海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把桌上几张散落的画纸吹得哗哗响。王尔德从厨房里端了两杯茶出来,一杯搁在早春面前的茶几上,一杯自己端在手里慢慢喝。
“画得不太好。”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你本人更好看,所以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很好看。”早春抬起手,“不过我不长这个样子。”
王尔德端着茶杯的手指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你见过欧洲战场。你见过那些死人了,你觉得你能阻止它?”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如果不去的话,就真的帮不了任何人了。”
一个十岁的孩子抱着膝盖坐在床边,胳膊上全是血,问他你不走吗。
一个小士兵抱着照片死在烂泥坑里,手指还朝着照片飞出去的方向伸着。
几百张死人的脸被他从泥地里翻过来,擦掉脸上的泥,拢好领口,整好军装。
他碰不到他们。
如果站在真正的历史里,他或许碰到。
王尔德绕到早春面前蹲下来看着他,浅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早春那张过分苍白和消瘦的脸。
“Seven Betrayers——要加入吗?”
“你是知道的,我从不拒绝你,哪怕你才认识我没多久……但你想阻止战争,我可以帮你。”
早春对上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我要阻止战争,不是加入你们。抱歉。”
王尔德沉默了几息,站起来把早春的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喝茶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没有再提七个背叛者的事。
当天晚上,早春发现自己出不去了。
小楼的前门后门都可以开,窗也能推开,海风吹得进来,阳光也照得进来。但他顺着石板路走到镇口的时候,就会发现脚下那道沙滩怎么走也走不到头,越往前走脚越陷进沙子里。
远处的海面看起来很近,但不管走多久都碰不到水。
他绕了几条巷子,最后从另一个方向绕回了广场中央。
早春站在广场上,岛上的海风把他散开的头发吹得遮住了半张脸。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座钟楼。钟楼不高,白色的石头被海风侵蚀得有些斑驳,钟面上没有数字。
“四四八。”
【我在。】
“你之前说过,从战场到画里再到这座岛上,都是异能造物——对吧。”
【是。我正在记录空间属性的波动,该岛的重叠空间层数超出了我的计算范围。】
早春把他单方面按住剑柄的手指松开,抬起头看着远处海面上那些模糊的、不知道是不是真实的船影。
他转过身,走回那栋石砌小楼。
客厅里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
王尔德坐在画架前面,手里捏着调色盘,没在画油画。他面前支着一张素描纸,炭笔在纸上沙沙地走,画的还是同一个人。
画纸上仍只有轮廓。白色的纸,黑色的线,眼眶是空的。
“我知道你不喜欢被关着。”王尔德没有抬头,炭笔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走。“但欧洲对你来说太危险,你在这里会更安全。”
早春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的影子在墙上留下得偏长,和那些画框的投影叠在一起。
“奥斯卡。”
王尔德的手停住了。
这是早春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
“你画的每一幅我都是黑白的,是有什么含义吗?”
王尔德把炭笔搁在画架旁边的木架上,转过头看着他。浅蓝色的眼睛里映着那盏小油灯跳动的火苗。
“因为我还不知道你的颜色。”
他把手从素描纸上移开,“我一直在等你告诉我,你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变成什么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