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早春把手从那个十字刻痕上收回来。
指尖沾了些石壁上渗出来的水汽,凉得沁进骨头缝里。
画里的天色没有昼夜之分,那些被树冠切碎的亮斑只是偶尔会变暗一些。
“……联邦的编号。”
早春弯下腰,钻进山洞。
洞里比外面更凉,石壁摸上去又湿又滑。里面不算太大,大概四五步就能走到头。
地上有几块碎石,角落里有干掉的苔藓,还有一小堆灰烬,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生过火。
他在那堆灰烬旁边蹲下来,用手指拨了拨。灰很细,一碰就散了,底下没有余温。
系统448的声音响起来:【刻痕深度约两毫米,风化程度很低。时间不会超过几个月。】
“几个月。”
几个月前,他还在联邦的维生舱里泡着,骨裂没愈合,皮肤上的灼痕还没褪。
那时候系统447已经不在了,438刚刚激活,问他愿不愿意去冒险。
也就是说——几个月前,有另一个“他”来过这里。
那个“他”是谁?
早春站起来,走到洞口外面,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冠割成碎块的天空。白发垂在肩侧,麻花辫的发尾蹭着领口湿了一片。
“四四八,你说过时间是单向的。”
“你送我来这里,我回到十五岁的身体里。四四七把我带回联邦的时候说过‘欢迎回家’,他把我丢在了一个比我离开之前更早的时间点上。”
“如果时间真的是单向的,”早春把剑从腰间解下来,用剑鞘戳了戳脚下的泥地,“那在这个时间点上的‘我’,应该还有一个。那个更年轻的、还没有被四四七带去横滨的我——他现在在联邦?”
系统沉默了很久。【你的逻辑推导是正确的,现阶段,我无法解释为什么画里会有联邦的编号标记。】
早春没有追问,不要急着问“为什么”,也不要被它们绊住脚。
他把剑挂回去,沿着溪流继续往上走。
越往高处走,树林越稀疏。
松树和阔叶树渐渐被低矮的灌木取代,地面从松软的腐殖土变成了裸露的岩板,脚踩上去能听见鞋底和石头碰撞的脆响。
空气变薄了,呼吸的时候嗓子眼有些发干。
那些暗红色的血迹洒在石阶上,滴在岩缝里,断断续续地往山顶延伸。
早春顺着血迹往上爬,手掌撑着岩石借力的时候摸到一些半干的、还有些黏稠的血渍,粘在掌心上很快就凉透了。
他继续往上爬,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山脚下那条溪流已经变成了一道细细的银线。
更远的地方是被浓雾裹住的山谷,看不清底下有什么,这整座山都像是被泡在一碗稀释过的牛奶里。
他转过身继续往上爬,山顶比他预想的要窄。
一共也就几丈宽,地上铺着碎石子,石缝里长着几丛矮灌木和不知名的野草。
山顶中央有一块平整的巨石,像被人故意摆在那里当椅子用的。
早春站在山顶边缘往下看,他看见了整座山的轮廓。
山体从溪谷里拔起来,往四面八方延伸出去又逐渐沉入浓雾里。远处还有别的山,那些山的影子在雾里若隐若现。
早春在巨石上坐下来,把剑横在膝盖上。
头顶的太阳没有动过。
画里的光线会明暗交替,但太阳本身没有移动过,一直挂在同一个位置上,不升不落。
他坐了很长时间。
系统448在这段时间里替他数着日子。
第六天的时候系统开口了:【你心情不好。】
早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白色的睫毛垂下来挡住眼珠。“嗯。”
剑横在膝头,他拿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剑鞘,敲出没有节奏的嗒嗒声。
他在想与谢野晶子,想那个十岁的小姑娘蹲在床边抱着膝盖,胳膊上全是别人的血,眼泪在脸上冲出两道白印。
想她在睡梦里缩成一团,攥着他盖上去的外套下摆不松手。
她在战场的后方,他在画的前方,中间隔着一层画纸和不知道多少公里。
她想帮的人她救了,但那些人被治好之后又被推回战场上。
他想帮的人,他甚至碰不到她。
早春换了个姿势,把腿伸直,剑靠在肩膀旁边,仰头看天。
“契机,离开这幅画的契机究竟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他。
好在,契机很快就来了。
那一天和前几天没什么不同,光线变暗了一次又亮了一次,山顶的风从东边吹过来又变成西边吹过去,石缝里的野草被吹得东倒西歪。
早春正闭着眼睛靠在巨石上打盹,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
早春睁开眼睛,手按在剑柄上。他还来得及站起来,眼前的世界就变了。
有人把整块画布从他面前抽走换成了另一幅。
山顶不见了,巨石不见了,永远不落的太阳也不见了。
他站在一间不算太大的房间里。
脚底下是深色的木质地板,墙壁上贴着米黄色的墙纸,墙角立着一张窄床和一张书桌,桌面上堆着几本书和几卷画纸,旁边搁着一只插着干花的花瓶。
窗帘是拉开的,外面有真实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块暖黄色的平行四边形。
早春的第一反应是去摸腰间的剑。
有人站在他面前。
那个人大概比他高小半个头。浅棕色的长发从肩头披散下来,发梢微卷,落在胸口的衣襟上。
眉骨很高,眼眶微微凹陷,一双浅蓝色的眼睛正定定地看着他,那里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还没掉下来的水光。
他穿着深色的羊毛大衣,脖子上缠了一条围巾,围巾的花纹是褪了色的暗红与墨绿交织的格纹。面容很白,白得有些病态,嘴角微微弯着。
“你回来了。”声音很轻。
早春看着这个人,白发底下那张瘦削的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戒备。
“……抱歉,我——”
话还没出口,一只手就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力道很轻,掌心是温热的,指尖微微发着抖。
“奥斯卡·王尔德。”青年说,声音稳了一些,手掌仍然贴着早春的嘴唇没拿开,“你可以叫我奥斯卡,我带你离开这里。”
说完这句话,他的手从早春唇边移开,反手扣住了早春的手腕。
早春抬起另一只手,把王尔德的手从自己手腕上轻轻拨开,“你认识我。”
王尔德收回手,把围巾松开的尾端重新拢了拢。“是的,我认识过去的你。”
过去的?
“逆向时间”吗?——当两个时间线以相反的方向交错时,一个人的过去可能成为另一个人的未来。
四四七带他去的横滨是在“将来”,四四七把他送回联邦是在“过去”。
他的身体是十五岁的,记忆是十六岁的,他站在这条时间线上的位置,已经比所有人都不正常。
“奥斯卡先生。”
“不必叫我先生。”王尔德的嘴唇弯起来,眼睛里的水光终于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早春看不真切的东西,“我们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