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从驻扎地往外走,脚下的泥土从踩实变成松软,再变成被炮火翻过无数遍的碎渣。
早春走了很久,直到地平线上那道红光从一条线变成一片模糊的暗色。
他停下来,把剑插在泥地里,靠着剑柄喘了口气。
战争是谁的错?
欧洲的错?远东的错?还是那些坐在会议室里拿红笔在地图上画线的人的错?
早春不认识那些人,没见过他们的脸,但他在战场上见过那些死掉的年轻士兵的脸。
每一张脸都不一样,每一张脸最后都变成同一种灰白色。
——弱小的错。
这个答案是早春自己得出来的。
倒不是因为早春认同这个答案,而是因为他在联邦实验室里被反复拆解重组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这件事——
你不够强,所以你就只能躺在测试台上;你不够强,所以你就只能看着镭钵街被炸第二次;你不够强,所以你就连十岁的孩子都帮不了。
联邦的战争和这里的战争不一样。
联邦没有硝烟,没有炮击,没有被炸烂了腿抱着照片死在泥坑里的少年士兵。
联邦有的是培养皿和测试舱,是观察窗后面面无表情的研究员,是一年比一年更空的实验体编号。
本就没有新生命的联邦只会在战争中逐渐消亡。
而这里呢?这里有的是活生生的人,源源不断地被塞进军装里推上战场,死完了再被治愈异能拉起来,再死一遍。
他把剑从泥地里拔出来,继续往前走。鞋底踩到什么硬东西,低头看了一眼,是半截埋在土里的军牌,链子断了。他蹲下来把军牌挖出来,用拇指擦掉上面的泥。
编号已经磨花了,看不清。
早春把军牌攥在掌心里,站起来,把剑挂回腰间。
“四四八。”
【我在。】
“我见过的那些战场,”他顿了顿,“你都能看到吗。”
【我能看到你所见到的。】
“那你告诉我,这场仗要打多久。”
系统448沉默了片刻。【你的时间认知已被锁定为线性基准。该战争在基准时间节点后的数年内结束。但当前所在时间点与基准时间节点的距离无法计算。】
也就是说,横滨的战争会结束。
因为早春见过那之后的森鸥外,见过那之后的中原中也,见过那之后在武装侦探社楼下站着的福泽谕吉。
战争一定会结束,但结束之前还要死多少人?这件事是系统无法确定以及早春不知道的。
从前……应该说是未来,早春在Port Mafia的文书里看到过一个这样的成语——兔死狐悲。
当时太宰治把一份文件丢在他桌上,说“别用这种表情看那些伤亡数字,你又不是兔子”。
但他现在确实是那只还没死的狐狸。
好可笑——他的故乡又不是横滨,到底在可悲可笑什么呢?
早春把攥着军牌的手揣进制服口袋里,凉意慢慢被体温捂热。
“你说要我去欧洲。”
【是。】
“我不知道怎么去。”
【往东走。】系统448说,【你会知道的。】
早春没有问为什么,四四八和四四七是不一样的——四四七会说“你什么都不懂”,然后不耐烦地解释半天;四四八只说该说的,剩下的一概让他自己去试。
但有一件事是一样的,它们两个都不会害他。
天边开始泛灰白色的时候,早春走到了战场的边缘。
这里已经看不到完整的战壕和掩体了,只剩一些被遗忘的散兵坑和几辆烧得只剩骨架的运输车。空气里的硝烟味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清晨泥土和露水的潮湿气息。
他在一辆翻倒的吉普车旁边坐下来,背靠着焦黑的轮胎。身上那件白衬衫已经被泥和灰蹭得不成样子,袖口撕了一道口子。
然后他看见了那幅画。
它在吉普车后座底下压着,只露出一个角。纸面泛黄,边缘有些烧焦的痕迹,但画面本身是完好的——高耸的山,墨绿色的林,几笔淡墨勾出来的云雾绕在山腰上。
早春伸手把画从车座底下抽出来。
纸在手里摊开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指尖有一股很轻微的、像静电一样的刺麻感。
“……山水画?”
【异能造物。】系统448的判断来得很快,【被异能创造或关联的物品,我刚刚检测到了空间属性波动。】
早春还没来得及问什么是“空间属性波动”,指尖那股轻微的刺麻忽然变成了猛地一拽。
画面上那些用淡墨勾出来的云雾,活了。
白色的雾从纸面上溢出来,裹住了他的手腕、手臂、肩膀。力道不大,但也不容拒绝,像是在泥沼里踩了空,整个人被拖着往一个方向滑下去。
早春下意识去抓旁边的吉普车残骸,手指穿过空气——车不见了,战场不见了,灰色的天空不见了。
他摔进了一片湿润的泥土里。
泥土是真的泥土,手掌按上去能感觉到草根的牵绊和土粒的粗粝。空气里是植物和潮气混在一起的气味,湿漉漉的,带着某种说不上来的甘甜。头顶是遮天蔽日的树冠,层层叠叠的绿叶把天空割成无数块细碎的亮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