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联邦实验室地下三层,早春坐在床沿,双手撑着膝盖,盯着对面墙上那块浅灰色的金属板。
距离他从战场的“时间投影”里回来,已经过去三天。
三天里他吃了两管营养膏,做了两次例行检查,在走廊里来来回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
研究员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无非是“伸手”“张嘴”“躺下”。
系统448偶尔会说话。
它不像447那样会主动挑起话题,但只要早春开口,它一定会在下一秒给出回应,用那种正式到近乎刻板的语气。
早春把胸口挂着的身份牌掏出来,用拇指摸了摸光滑的背面。
“四四八。”
【我在。】
“你之前说的冒险,还算数吗。”
系统这次没有马上回答,沉默持续了半秒,然后它说:【你确定要去。】
“我睡不着。”
【你的身体指标显示你没有睡眠障碍和消化系统疾病。】
“我知道。”早春转过身,背靠着墙壁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面。“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见过那片战场了,站在泥泞和血水里,看着一个接一个的人在他面前死去,伸出手什么都碰不到。
他见过年轻的森鸥外在急救站前蹲下来按住伤员的伤口、抱着步枪发抖的少年士兵死在离照片三步远的烂泥坑里,以及十岁的与谢野晶子蜷缩在被严密看守的房间角落,眼睛空洞得像两面再也映不出任何东西的镜子。
那些画面没有因为他回到联邦就消失。
它们卡在他的脑子里,白天在他盯着金属板发呆的时候冒出来,晚上在他闭上眼睛之后变得更清晰。
最清晰的是与谢野晶子。
早春见过镭钵街的孩子,他们的笑容是脏兮兮衬衫上的面包屑,是炸毁的下水道管里偷偷点燃的火柴。他不想再看见未来的孩子也变成这样,更不想再看见第二个人的牺牲——
447的死是已经发生的事,他改变不了了,但或许有些事还来得及。
“四四八。”早春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带我去吧。”
【好。】
这一次不是时间投影。
身体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托起来,脚底离开地面的一瞬间,耳朵里灌满了风。
早春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先是看了看左边,一道被炸塌了半边的沙袋掩体,几根歪歪扭扭的铁丝网桩子戳在泥土里,铁丝上挂着一块不知道是什么布料的碎片。然后是右边,一辆翻倒的运输车,轮胎烧没了,车身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裂口边缘翻卷着暗红色的铁锈。
没有人在打架,但他看见了人。
人躺在地上,横七竖八地散落在这片被反复翻耕过的泥土表面,有的脸朝下趴着,有的侧身蜷着,有的仰面朝天,嘴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没喊完的话。
早春走过第一具尸体时没有停下来,走到第三具跟前,他蹲下了。
因为这是一个很年轻的士兵,看上去顶多十七八岁,脸上糊着泥和干涸的血,军装的扣子掉了一颗,领口敞开着。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扣扳机的姿势,僵在那里,指关节发白。
早春伸出手,他把手掌按在那名士兵的肩膀上,停了两秒,然后轻轻把人翻过来,让对方的脸朝上。做完这件事之后,他伸手把对方敞开的领口拢了拢,把垂在脸颊上的碎头发拨开。
“四四八。”
【我在。】
“帮我记住他。”
【好的。】
早春站起来,走向下一具尸体。然后,他花了将近两个小时在这片区域来回走动。
有的尸体他只能稍微挪动一下,把压在下面的胳膊抽出来放好,把翻过去的衣领整平;有的他多待了一会儿,擦掉对方脸上的泥,把掉在一旁的军牌捡起来放回胸口。
做到第二十多具的时候,他的手开始发抖,搬动几十具尸体算不上什么消耗。但每翻过一张脸,他就想起战场投影里那个抱着照片死掉的少年。
系统448说:【你的呼吸频率在加快,需要休息。】
“不用。”早春蹲在下一具尸体旁边,用袖子擦掉那人额头上凝固的血块,露出底下一张大概只有十五六岁的脸。“我做不了别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停下动作,系统沉默下去,但它没有关掉记录。
天空的颜色从灰黄慢慢变成了更深的灰,云层压得更低。早春把数不清第几具尸体的手从胸口挪开放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正要往战壕边缘走,就听见了脚步声。
早春转过身,看见三名穿着深色军装的士兵站在十几步开外的地方,枪口朝下,手指却都搭在扳机护圈上。
他们的军装沾满了泥和灰,袖口磨得发毛,领子上别着早春不认识的徽章。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嘴角有道疤,眼睛底下的青色阴影重得像是好几天没睡。
他们没有说话。疤脸士兵上下打量了早春一遍——白衣白裤白头发,在这个灰扑扑的战壕里显眼得简直像一盏灯。
“带走。”
早春看着那个疤脸士兵,想从对方脸上找到一点面对陌生人时该有的表情——警惕也好,好奇也好,哪怕是敌意也好。但没有,那张脸是死的,眼眶像是玻璃珠。
另外两个士兵走上来,一左一右夹住早春的胳膊。他们的动作不算粗暴,但也没有任何多余的犹豫。
早春任由他们把自己带出战壕。
驻扎地在战场后方的一片洼地里,用沙袋和木桩围了一圈,里面搭着几顶灰绿色的帐篷和一排临时搭建的木板房。
空气里的硝烟味淡了些,但多了消毒水的气味和另外一种说不清楚的、发甜发腻的臭味。
士兵推开一扇木板门,把早春推进一个不大的房间。房间里的灯光比外面更暗,桌上有几卷绷带和半瓶医用酒精。
然后门又开了。
站在门口的人穿着暗色护士服,黑色中长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像隔着很远距离也能一眼看穿你的东西。
是森鸥外走进来,在桌子对面坐下,把手里拿着的一块电子板放在桌面上,然后抬起头看着早春。
他的目光从早春的白头发移到白睫毛,移到白色的瞳孔,最后落在早春腰侧挂着的那把纯白色的剑上。
整个过程持续了几秒,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回来了。”
早春站在桌子这一头。他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但脸上没有显出什么来。
“……你怎么确定我一定会回来。”话刚出口早春就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森鸥外没有回答。他把电子板往前推了推,指尖在板面上点了一下,调出一份伤员的名单。密密麻麻的编号和姓名挤在屏幕上,有的名字后面标注了一个红色的“死亡”,有的后面写着“待处理”。
“你上次出现的时候,我的最后一个伤员没有救活。”森鸥外的语气很平淡,“但你没有消失。”
“我不在你们的战斗序列里。”早春说。
“我知道。”森鸥外从桌子底下拎出一只铁皮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把壶放在桌上推给早春。“喝水。”
早春没有接。
森鸥外也不在意,把水壶收回去,站起来走到窗边。木板房的窗户只是一道窄缝,用几根木条横着钉死,透过缝隙能看见外面灰暗的天色和帐篷之间偶尔走过的士兵。
“外面那些士兵。”森鸥外没有回头,“你看见了吗。”
早春没有说话。
“他们大多数已经死了四次以上。”森鸥外把手指按在木条上,指节微微发白。“你看见了。”
这不是疑问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