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把视线从森鸥外的后背上移开,落到桌上那半瓶酒精和几卷绷带上面。
“不死军团。”
森鸥外转过身,靠在窗边,双臂交叠在胸前。
“军团的名字很讽刺,对吗。”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只要那孩子还活着,濒死的士兵就可以一直活过来。活过来,再被送上去。再死,再活。”
早春攥紧了拳头,他想起了镭钵街,他可以死,可以分解重组再分解再重组,可以把骨头缝里的光迸出来当武器用。
但与谢野晶子没有这种能力——她的异能是治愈,她只能治愈,而他们把她的异能当成了燃料,源源不断地往这架名叫战争的绞肉机里倒。
“我想见她。”
沉默了几秒之后,森鸥外从窗边走开,推开木板的门,朝走廊里扬了扬下巴。
“从这儿往左走,第三扇门。她应该刚结束一轮。”
走廊不长,两侧的墙壁是灰绿色的木板,第三扇门没有锁,从门缝里漏出一线惨白的光。
早春把门推开。
房间比森鸥外那个更小,只有一张窄床靠着墙角,床头放着一个小铁皮柜。床上的被褥皱成一团,像是被人抓着拧过又松开。
与谢野晶子蹲在床边背靠着墙壁,两条瘦得能看见膝盖骨轮廓的腿缩在胸前,手臂环抱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她穿着护士服,黑色短发乱糟糟地贴着额头和耳朵,黑眼圈重得像两块淤青。
门推开的时候,她抬起头。瞳孔周围带着没消退的血丝。她看向早春的时候,眼珠转动得很慢,好像光是对焦这件事就花掉了她仅剩的力气。
她的胳膊上全是血,从手腕一直糊到手肘,干了的结成深褐色的硬壳,没干的还在往下淌,滴在军装裤子上,滴在光秃秃的地板上。
早春在她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这个距离近到他能看见她眼眶里蓄着的、还没溢出来的一层薄薄的水膜。
“……你不是这里的人。”
“我叫早春。”早春伸出手,“我是来帮忙的。”
与谢野晶子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肩膀缩得更紧了,后颈的脊椎骨突出来,像一排小小的石子嵌在皮肤底下。
“你帮不了我。”
早春把手收回来,看着这个十岁的孩子胳膊上淌着别人的血,呼吸一下比一下浅。
她身上有绝望,她救的每一个人,都把自己的绝望留了一滴在她身上,一次又一次,一层又一层,压得她连哭都哭不出声音。
“四四八。”
【我在。】
“把她的绝望也记下来。”
【正在记录。】
窗外的天色已经黑透了。帐篷之间点起了几盏油灯,橘黄色的光晕透过木板墙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的血渍边缘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你不走吗。”与谢野晶子没有抬头,声音闷在膝盖里。
“不走。”早春挪了挪脚,把背靠在墙上,和她保持着一臂左右的距离。“我不走。”
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和金属器械碰撞的叮当响——又有伤员被送过来了。
与谢野晶子听见了这个声音,肩膀猛地一抖,手指掐进小腿的裤布料里,指节泛白。她的呼吸变得又急又短,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把脸伸出水面。
早春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
门锁扣上的轻响在安静的小房间里格外清脆。外面的声音变得模糊了一些,但还能听到担架轮子碾过木板的吱嘎声,有人在喊“晶子小姐”,有人在喊“不要把她叫过来”。
他把背抵在门板上,低头看着蹲在墙角的那一团瘦小的身影。
“你今天不用再去了。”
与谢野晶子猛地抬起头。那双深红色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眶底下卧着两团深色的阴影,嘴唇干裂发白。她看着早春,然后嘴唇开始发抖,下巴皱起来,整张脸都皱起来。
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出来,在糊满血渍的脸上冲出两道细细的白印,掉在军装裤子上,把干涸的血壳重新洇湿。
她没有出声,连抽泣都是压着的,肩膀一抽一抽,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指尖掐进掌心。
外面的敲门声响起来,有人在推门,在喊她的名字。
早春对敲门声不作任何回应,他的白发垂在脸侧,把表情挡掉大半。
“你的异能是‘治疗’对吧?你只能治疗。”
与谢野晶子哭着点了点头。
外面的敲门声越来越密,门板一震一震的,震感从早春的肩胛骨传过来。
过了很久,敲门声终于停了。
与谢野晶子哭累了,靠在墙上睡着了,眼泪干在脸上,和血迹糊在一起,结成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痂。
早春走过去把自己身上那件白色制服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外套太大,把她整个人都裹进去了,只露出半张脸和几绺黑头发尖。
他蹲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在黑暗里转过身,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已经没人了。担架被拖走了,地上还剩几道暗红色的拖痕。
早春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森鸥外那间房间时没有停下来,一直走到木板房的尽头,推开外面那扇歪歪扭扭的木门,走进夜色里。
驻扎地外面的天空很黑,云层遮住了所有星星,只有远处地平线上有一道细细的红光,不知道是炮击的余火还是正在燃烧的村庄。
早春站在洼地的边缘,“四四八。”
【我在。】
“你说得对。”早春把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看着远处那道红色的光。“这里的绝望很浓。”
系统没有接话。
“但我不想走。”
“我要找到结束这场战争的办法。”
风把他的话音刮散了,飘向那片灰暗的、还在燃烧的远方。
片刻的沉默之后,系统448说:【那你要去欧洲。】
早春没有回答,他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右手里,朝着地平线上那道红光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脚下的泥地有些滑,鞋底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噗嗤声。迈出第二步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木板门被推开的声响。
早春回头。
森鸥外站在木板房门口,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里拿着那瓶还剩半瓶的医用酒精。他没有追上来,也没有喊早春站住。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早春手里的剑和已经迈出去的脚。
油灯的光从他背后透出来,把他整个人勾成了一道暗色的剪影。
“……你救不了她。”
森鸥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洼地里传得很清楚。
早春把剑挂在腰间,转过身面对着他站了片刻。嘴唇张了一下又抿紧,终究什么也没有说,转身踏进了夜风之中。
白衬衫的背影越来越小,渐渐融进了层层叠叠的暗色之中。
森鸥外靠在门框上,“……你这样的人,确实不应该出现在战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