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国的惬意,常在劳作后的晚饭时。
暮色漫过小院,王志国已经摆好了一桌小菜,红肠切得厚薄均匀,花生米摊在白瓷盘里,刚出锅的饺子晾到微凉,还有一碟拌好的干豆腐海带丝,淋着一勺金灿灿的蒜蓉酱。
他光着膀子,只穿一条裤衩,熟练地将白酒倾入小巧的酒盅,酒液撞击瓷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王大壮放学回家,一进门就撞见这幕,眉头下意识地皱起。
他把书包甩在炕沿上,没说话,却刻意避开了饭桌旁的位置。
王志国瞥了他一眼,没在意,自顾自地喝着第二杯。
“大壮,过来坐。”王志国夹了只饺子,满口鲜香地嚼着,开口便是说教,“我跟你说,往后在外面遇上事,记住了:遇到吹牛的人,别去拆他的台;遇到虚伪的,别企图揭面具;遇到人品不好的,更别跟他理论。让别人做别人,你做你自己,两不相干才天地两宽。”
这便是王志国用半生苦累,传给王大壮最实在、最珍贵的处世之道。
只是,王大壮趴在桌上,心里暗忖:天天就知道喝酒说教,这些大道理谁不会说?真遇上事了,喝酒能解决问题吗?
那时的他,完全不懂父亲酒里的深意,只觉得这份仪式感又沉闷又多余。
王大壮翻了个白眼,闷声道:“知道了。”心里却满是不耐,觉得父亲这一套都是老掉牙的废话。
他信奉的是直来直去的痛快,哪里懂什么隐忍退让。
王志国似没察觉他的抵触,继续往下说:“人的时间和精力就那么多,把心思放在正经事上。”
王志国喝到兴起,又想起自己见的那些人情冷暖,说道:“有些人善于蓄意吹捧,不必当真,以前我觉得朋友能陪一辈子,后来才明白,大多都是阶段性的,到最后,能无条件支撑你的,只有你自己。”
王大壮听得耳朵发沉,借口写作业逃回了房间,把父亲的絮叨和酒气都关在了门外。
别人想起年少时代,或许会想到美丽的花园,一位慈祥的爷爷,一次异国旅行,而大壮最初想到的却是王志国的冷漠。
他清晰地记得王志国是个冷漠的人,他们之间总被某种无形的绳套约束着,无法贴心交流也无法敞开心扉。
大壮的童年是被王志国打过来的。
让大壮记忆深刻的是在他刚读幼儿园的时候,他不想去上学,王志国就一路追打大壮,还厉声问他敢不敢?大壮很倔强,没回答王志国的问话,也没反抗,而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地靠着墙壁。
他忘记了痛,忘记了时间,直到被黑暗吞噬。
这件事情给大壮的影响很大,让他对世界充满了恐惧。
后来他很怕打架,很怕被打,因为不管谁对谁错,大壮总要被王志国骂。
有时候大壮怀疑自己是不是捡回来的,否则王志国怎么下得了手。
无形中,大壮变得孤僻了。
当大壮孤独一人时,他会呆望着楼旁院子里的那株柚子树,觉得它博大智慧,但最后他看到了孤独。
有时他看到几只飞鸟掠过天空,它们没有恐惧没有担心,煽动着翅膀在天空翱翔。
这一切让大壮如此羡慕,他多么希望自己也是飞翔的人,而不是被关在自己内心、关在笼子里的鸟。
大壮不知道神秘的苍穹,是不是有人间向往的天堂,是不是有无所不能的上帝,是不是到处阳光灿烂鸟语花香。他想也许没人知道,能知道这一切的就是神,世界上有神吗?他只是希望那有一块不同于人间的净土,在某个地方。
大壮一直很感谢大勇在那些日子里所给予他的支持。每当他难过的时候,大勇默不作声地坐在他身边,陪他沉默。没有人知道这份理解是怎样温暖过敏感而忧郁的大壮。
大壮知道在今后的生命里很难再遇到同大勇一样的兄弟。
一天,大壮梦见自己离开了浙南。
当他醒来时,像惊惶的虫豸,不知所措。
他匆忙跑下楼去找大勇,当他看到大勇站立在他面前时,他感到一种温暖。
大壮问大勇:“你会离开我吗?”
“为什么要离开呢?”大勇反问他,“我们不是每天在一起吗?”
“我害怕你会离开我,我不要你离开我。为让你永远不离开我,我要做什么呢?”
“你相信祈祷吗?如果你相信的话,可以将你想说的话告诉上帝,他听得见,他会帮你实现愿望。”
大壮从心底发出,一遍又一遍地祈祷着:“李大勇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兄弟,请上帝保佑他……”
当大壮结束祈祷,睁开眼睛,大勇的话在他耳边响起:“大壮,其实你爸也希望你快乐。”
“我不知道该如何和我爸沟通,他似乎从不懂得关心我,对我更是刻薄凶狠。有时,我怀疑自己是不是他亲生的。大勇,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及我爸。”
“谈你爸时,你总是这样。”
大壮记得王志国教他如何修理窗户,教他钓鱼,教他学会看风云的流势判断天气。但王志国忽略了他的依赖性,所以大壮厌倦王志国为他做的一切决定。但有种超越凡人的渴望在大壮不甘平庸的心中涌动,一点一滴积淀,又在静谧的夜晚一次次唤醒。
进入四年级,王志国对大壮严加管教,经常检查他的作业,但他们之间的话题很少。
将近过年的一个晚上,王志国来到大壮的房间。
那夜,皓月当空,苍穹繁星闪烁,王志国对大壮说:“读书遇到困难,要下定决心克服,成才之路是一条充满荆棘的道路,只有坚定追求勇于付出,才可能有所成就。”
大壮点了点头,他不知道恨什么,也不知道懊恼什么,只是有一股力量让他抗拒面前这个人。他觉得应该说些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口,他看着窗外,又点了一下头。
“不管你做什么工作,都需要全身心投入,千万不要泄气,不断挑战人生。”
王大壮的目光从窗外转向地面,王志国知道他在听,同时也明白大壮讨厌他所说的。
王志国停了会儿试图得到大壮的一点回应,试图利用这次机会来拉近他们之间越来越远的距离,但大壮没有这样做,没给王志国这样的机会。
夜风轻摇着窗棂,他们的谈话总是那么严肃,总是充满无限遗憾,但大壮何尝不向往推心置腹交谈所带来的喜悦,向往别人父子间促膝长谈的场景。
在王志国正要关门的时候,转过身对大壮说:“你早点休息吧。”
大壮知道王志国本想说些其它的,但却以冷漠收场。
只有两次,王大壮想和王志国说些什么,一次是在他爷爷去世的那年,他是那么希望王志国能像他爷爷一样把他拥在怀里,因为他爷爷经常这样做,但他恨自己,觉得自己不能自立,从此他再也没想过亲近王志国,否则让他觉得自己懦弱。还有一次是大勇希望他能和王志国谈谈的时候,大壮试图想对王志国说声谢谢之类的话,但话在喉咙却说不出口。
李富贵和王志国经常在庭院里聊起两孩子,聊到大壮时,王志国的表情总是一筹莫展。
“大壮从来不主动和我说话,他的态度很冷淡……对我的问题,总是回答得既简单又反感,他对我有畏惧感,也拒绝我走进他世界。”王志国叹了口气,“这孩子很孤僻,缺乏霸气和恶劣品性……他的眼神又是那么忧郁,我怕他想太多。”
“他的独特性格,命运会有不同的安排。”李富贵认真思考着说,“我看他的骨子里透着坚定和沉着,相信我,大壮会有前途的。”
李富贵隐隐觉得大壮的性格像一个人,细腻而敏感,深邃而有思想,隐忍而有温度,忠诚而有担当,所以他从不看轻大壮,也是从心底里对大壮的未来充满信心!甚至有时候,李富贵看着大壮,仿佛看到他的朋友肖波年轻时的模样!那个在外人看来,风度翩翩气宇非凡,在他看来,低调而富有内涵的律师!
肖波是李富贵的朋友,也是他家的常客。他的长相同李富贵差别很大,形体更高大结实,行动却更轻松有活力。大多时候,他黑色的头发整齐地往后梳,身上散发着古龙水的香味,皮肤在白色衬衫的衬托下微微发亮,显得黝黑而健康。
肖波大多时候是安静的,眼神有一丝冷漠,但李富贵只要朝他笑,他也会朝李富贵笑,嘴角朝后一咧。他这么一笑,李富贵就会发现他的面孔坚定有力,五官端正,棱角分明。
也许生活就是一天天单调的重复,在这些重复和继续的过程中,李富贵滋生寂寞和孤单的情绪。当落叶纷纷曼舞,飞雁鸣镝长空,当雨水劈啪劈啪地打在梧桐树上,当生活出现这些诗情画意的时候,李富贵就会在这美景中期盼肖波再次到来。
1995年的秋天,风里还带着点凉,却已经吹软了巷子里的土墙。老槐树下的土路上,刚落了一层嫩黄的树叶,踩上去轻软无声。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走进来的年轻人身姿挺拔,眉眼清俊,一身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书卷气里藏着几分沉稳锐利。
他就是肖波,刚满三十八岁,已是小有名气的律师,父母都是大学老师,身上那股温文又干练的气质,在这寻常巷陌里格外显眼。
肖波手里拎着两盒点心,脚步轻缓,目光一落,便看见坐在院里的李富贵,他嘴角弯起温和的笑意,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刚好落在人耳里舒服:“富贵,我来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