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旷野生花 > 第6章 一九九七年深秋探望·车中泪·院中泣

第6章 一九九七年深秋探望·车中泪·院中泣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你知道我真正在乎的是什么。”肖波侧身靠近,伸手想触碰他,眼里满是哀求,“我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在你身边,看看我,好吗?”

他张开双手,想给李富贵一个拥抱,可李富贵却猛地偏头躲避,那一瞬间的疏离,像一盆冷水浇灭了肖波所有的期待。

肖波怔怔地望着前方,眼神空洞,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失去了一生中最珍贵的东西,连灵魂都被掏空了。

“我终于明白,我注定要一个人,孤独终老。”肖波沉默了许久,声音轻得像叹息,“很明显,你希望我不再烦你,你把自己禁锢在婚姻的壳里,看不到边界,也找不到出口。”

李富贵的心猛地一揪,他终于懂了,爱一个人从不是占有,而是看透对方所有的不堪与无奈,依旧愿意包容,愿意成全。

“你会遇到更好的人。”李富贵别过脸,强忍着泪,再次重复,“我已经有妻儿了,很多事情不能如愿,别再来找我,我真的不是当年的李富贵了。”

说完,他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往家的方向走,快步走进了院墙之内,将肖波的目光彻底隔绝在外。

肖波也跟着下车,下意识追了上去,可脚步终究停在了院墙之外。他望着那道斑驳的院墙,像望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久久没有动弹。

许久,他才转身,一步步走向车子,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像踩在刀尖上,疼入骨髓。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将那道隔开两人命运的院墙彻底挡在外面,他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轰然断裂。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李富贵家紧闭的院门,眼神空茫,毫无神采。车厢里静得可怕,只有他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夹杂着压抑的哽咽。

在外人面前,他是冷静自持、战无不胜的大律师,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在院子里的每一秒,他都在拼命克制。克制着冲上去抱住李富贵的冲动,克制着喊出“我从来没放下过你”的疯念头,克制着所有的失态与脆弱。

他忍到浑身发抖,忍到心口疼得快要窒息,父母当年跪在他面前哭求的画面,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小波,算爸妈求你了,那些批斗的罪我们受够了,你放过我们,也放过你自己,别连累李富贵啊!”

放过?他怎么放。

从一九七七年那个春风拂面的日子,十九岁的李富贵撞进他眼里开始,他就再也没放过,也放不下。二十年,七千多个日夜,他不是没想过不顾一切,可他不敢。他不敢拿父母的命赌,不敢拿李富贵的安稳人生赌,更不敢拿那个一旦败露就万劫不复的时代赌。

为了不牵连李富贵,他硬生生逼着自己远离;看着他娶妻生子,看着他走上所有人都觉得“正常”的路,他只能默默祝福。李富贵结婚那天,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整夜,窗外灯火通明,他心里却一片死寂。他懂,那是李富贵在保护他,用自己的一生,换他平安体面,不被人戳脊梁骨。

“你别惦记”“你顾好自己”,李富贵那两句轻得像羽毛的话,每一句都扎进他的心脏,搅得血肉模糊。他怎么会不惦记,怎么能顾好自己,没有李富贵的人生,再光鲜体面,也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肖波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脸,一贯沉稳的肩膀剧烈颤抖,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眼泪滚烫,砸在手背上,也砸在他破碎的心上。

“富贵……”他在空无一人的车里,轻声唤出这个名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对不起你,我没本事,护不住你,也护不住我们。”

“为了不连累你,我只能推开你;为了让你安心,我只能装作放下你。”

窗外的秋风卷起枯黄的落叶,拍打在车窗上,像一声无力的叹息。车里的男人,哭得像个走丢了半生的孩子。他赢过无数场官司,辩赢过无数对手,却最终输给了时代,输给了命运,输给了那句不敢说出口的“我爱你,我想和你在一起”。从此山高水远,岁月悠长。李富贵有家有室,安稳度日;肖波孑然一身,守着秘密,遥遥相望,一生都只能克制相见。对肖波而言,李富贵就是他的全部,思念像藤蔓般在心底无止境地攀爬,即便寒冬枯萎,春日也会再次疯长。

车子引擎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尾。

可李富贵还站在院子中央,一动不动。

风一吹,院里晒着的孩子衣裳轻轻晃动,屋里传来妻子收拾碗筷的声响,烟火气十足,每一声都在提醒他:你是丈夫,是父亲,是活在世俗里的正常人。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根绷了二十年的弦,彻底断了。

他缓缓转过身,望着空荡荡的院门,手指死死攥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钻心的疼痛,却比不上心口万分之一的痛。刚才肖波站在院子里的模样,一身西装,眉眼依旧,只是多了几分疲惫与隐忍,那句“我来看你”,轻得像羽毛,却砸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怎么会不想念。从一九七七年第一眼见到肖波开始,他的心就再也没回来过。那个少年,斯文干净,温和有礼,是他这辈子见过最耀眼的人;后来成了大律师,风光体面,却把所有的温柔都留给了他。

可他们生错了年代。为了肖波,他必须结婚;为了不拖累肖波,他必须装作放下,装作过得很好,装作早已把年少情深埋进土里。刚才那句“别来找我”,每一个字,都是用刀子在心上割。

肖波转身离开的那一刻,他多想冲上去拉住他,多想说“我不想你走”,多想说“我们逃吧”,可他不能。他不能毁了肖波的大好前程,不能拖累无辜的妻儿,不能让两个人都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院门被风轻轻带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李富贵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顺着土墙缓缓滑坐在地上。他死死捂住嘴,不让哭声漏出去,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沾满尘土的手背上,滚烫,又冰冷。

墙院外的人,有苦难言;墙院内的人,有爱不能说。

他守着一个完整的家,心里却空了一块,那一块,从肖波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起,永远空缺,再也填不满。

“肖波……”他在心底一遍一遍喊着这个名字,声音破碎,哽咽不成调,“当年,我不是不想跟你走,我是不能啊,我不能害了你……”

“我娶了别人,不是不爱你;我推开你,不是放下你;我笑着送你走,不是不难过。”

“我只是太爱你了,爱到宁愿用我的一生,换你一世平安、体面,不被人戳脊梁骨。”

“现在,……我是不能啊……”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呜咽,被风轻轻卷走,散在一九九七年的深秋里,无人听见。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