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富贵竟直接把大勇的行李拎到了肖波面前。

大勇看见他眼中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肖波见状，低声对自己说了句什么，而后走向李富贵，轻声道：“对不起。”

随即又转向大勇：“放心，我会照顾好他。”

他示意大勇和李富贵道别。

大勇含糊地吐出一句连自己都听不清的话：“再见，爸爸。”

李富贵没有说话，脸上只剩无尽哀伤。

车子驶动，转过拐角时，大勇回头望去，李富贵仍木然站在原地。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个好孩子，用冷漠与逃离伤害了父亲，心口猛地一酸。

身旁的肖波也一路沉默。

猛烈的阳光照进车窗，大勇瞥见他眼角的泪光。

他不懂是什么触动了这位向来豁达的男人，让他如此失态。

肖波紧紧握住他的手，力道大得像是在抓住两个人的支撑。

“大勇，你这么做，伤了你爸爸的心。”

大勇满心委屈，把藏了多年的话都说了出来：“在他的世界里，只有规矩和约束，没有自由。我怕他的冷漠，怕他的无情，这么多年，我一直活在失落和冰冷里。”

“不是这样的。”肖波眼眶泛红，“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他是个好父亲。”

一路沉默。

车子开过飞云江，开过钱塘江，驶出省界，渐渐进入上海。

九小时的奔波，没有看风景的心情，只有离别的沉重。

下车后，尽管口音陌生，大勇却没有丝毫慌乱，反而生出一丝莫名的亲切。

让他意外的是，肖波的住处并不在热闹的市中心，而是在能望见大片田野的郊区。肖波说，他想要的，是出则繁华、入则田园的清净。

一路奔波，两人早早睡下。

次日天亮，他们骑着自行车穿行在街巷，微风拂面，暂时忘记了年龄与心事，像一对真正的亲人。

可置身于全然不同的风土人情之中，大勇反而更加想念浙南的安静与清雅。

肖波也深有同感：“我的梦，在浙南萌芽。它像一颗种子，催着我远行；又像一扇门，让我不停回想来路与归途，回想我在乎的人。”

说着，他轻轻哼起一支歌：

我在草地上放牧羊群，马匹在原野奔跑，

那里有我爱的人，给我温暖，

每一天都风光无限。

歌声勾起大勇与大壮的回忆，他轻声说：“我好像又回到和大壮在一起的时候。”

中午，他们在街上买了菜，回到肖波宽敞的房子里准备做饭。

“肖叔，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在郊区不孤单吗？”

“这房子，是买给我爱的人的。他喜欢安静，不喜欢被打扰。”

“既然这么爱他，为什么不去找她？”

“他有一个看似圆满的家庭，可那并不是他真心想要的。他为了别人，牺牲了自己的感情。”

“她现在过得好吗？”

“我不知道。但我会常常去看他，能帮一点是一点。”

“那你幸福吗？”

“我的幸福，就是他幸福。”

一瞬间，大勇懂了。这空旷的房子里，处处留着肖波心爱之人的气息与习惯。他置身其中，既陌生，又莫名熟悉。

肖波望向窗外的田野，陷入长久的沉默。大勇不再说话，安静地陪在一旁，一同远眺。他仿佛看见，远方天际之下，藏着肖波最渴望的爱，温暖而美好，却又遥不可及。

日暮，静寂。任时间流逝。

到了深夜，肖波周身散发着落寞，独自倚在窗边，大勇听见他沉重的叹息。大勇忽然觉得，若有人能懂他的苦，对肖叔而言，该是多大的幸福。

肖波让大勇坐在身旁。

大勇看见肖波眼中压着沉重的痛苦，低下头，像是有深重的苦涩在啃噬他的心。

“爱上一个人，或许只是偶然；可忘记一个人，却太难，我忘不掉，也没法让这份爱，从生命里消失。”

大勇能感觉到，那是一见钟情之后，浸透岁月的深情，早已刻骨铭心，在心底扎根，默默守候，永不褪色。

“她伤害过你吗？”大勇轻声问，“你又在想她了，对不对？”

肖波点点头，罕见地点燃一支烟。在大勇印象里，他几乎从不抽烟。

“大勇，你很懂事，也很倔强，只是不愿让人看见。如果你肯原谅你爸爸，他就不会这么痛苦。”

烟头升起一圈圈烟雾，缓缓飘散。肖波像是在回味爱情最初的每一个日夜、每一个情节、每一次心动，细节清晰得如同一座天堂花园在眼前展开。可大勇没有感受到半分狂喜，只觉得一阵战栗与敬畏——天堂门外，压着无尽的苦楚，炙烤着肖波试图用烟草麻痹的灵魂。

“每个人选择的生活，都有缺憾，都要面对失去。家的意义，从来不是那四面墙，而是心底的道义与牵挂，人生的真谛，就是爱的真谛。”

黑暗中，话题漫无边际。

肖波继续说：“我始终放不下刻在灵魂里的那个人。难过时想起的是他的好，开心时，也想和他分享。”

他继续说着自己的故事，说着内心的挣扎与痛苦。

大勇静静听着，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碰到成年人世界的丰富，与无尽的烦恼。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个被情所困、却依旧自由坦荡的人，只能默默陪伴。

这个夜晚，大勇既兴奋又难过。兴奋的是，肖叔愿意把心底最深的秘密讲给自己；难过的是，他看见肖波硬朗外表之下，那颗伤痕累累、不愿被人触碰的心。

肖波轻叹一声，看向他：“该回去看看你爸了。”

大勇下意识想逃避这个话题：“我和他之间本就冷漠，我走了，反而不用冷战，大家都清净。”

“不是这样的。我了解他，他对你严厉，对自己更狠，他这一生，外表冷若冰霜，心却是热的，你该试着原谅他。”

“一面对他，我就坐立难安，只想时间快点过去。”

大勇想扭头走开。

“可他必须承认，他忽略了你的感受。”

肖波的声音渐渐提高，像热气球缓缓升空，往事与情绪一同翻涌上来，“大勇，你已经惩罚他了，他知道自己错了。你回去，他一定会很高兴。这段日子，他脸上肯定没有过笑容，你能让他重新笑起来。回去的时候，帮我告诉他，我想再看见他笑。”

望着肖波温和而恳切的眼神，大勇脑海里浮现出李富贵一贯坚硬的神情，那之下藏着的委屈；又想起离开那天，富贵落寞的身影，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刽子手，冷酷地伤害了其他人。

“肖叔，我会的。”

大勇轻声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