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波的话,总在李大勇心绪翻涌时,轻轻落在心头:“人生本就多有缺憾,放宽心,换个活法,你就是赢家,幸福的人,更多记得满足的瞬间。”
李大勇把这份劝慰压在心底,慢慢敛去对远方人的思念,他心里清楚,沉溺念想毫无用处,他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好好读书,考上大学,活出个样子,既不辜负自己,也不辜负所有亲人的惦记。
他认定了读书考大学这条路,便半点不敢懈怠。天犹未破晓,浓墨般的夜色笼罩着浙南的街巷,他已摸黑起身,点亮那盏旧灯。昏黄的光晕轻轻裹着他清瘦的身影,伏在老旧木桌前。英语习题册被翻了一遍又一遍,边角早已卷翘发软,铅笔屑积在木纹缝隙里,堆起薄薄一层。
他压低声音背书,吐字清晰而笃定,指尖被凌晨的寒气冻得发红,便搓手哈气,再接着默背单词。之后又翻开数学习题集,攥紧笔埋头演算,错处划掉重写,一页页草稿纸写得密密麻麻。困意涌上来时,他就揉一揉太阳穴,想起远方的大壮,想起自己咬牙立下的目标,瞬间又打起精神,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坚持一下,多学一点,离梦想就近一点。
课堂上,他的目光始终紧锁黑板,笔尖不停,将老师讲的每一个知识点都工整记下,不遗漏分毫。课间喧闹四起,同窗追逐嬉闹,嘈杂声丝毫影响不到他,他依旧埋首刷题,心无旁骛。累了便抬眼望向窗外的梧桐树,恍惚间,树底下似有那个高大憨厚的身影伫立,可风一吹,只剩空荡树荫晃荡。他心头闪过一丝失落,随即快速敛神,低头重新埋进书卷,不敢有半分松懈,他知道,自己不能分心,唯有学业,才能让他在未来有奔赴远方的底气。
深夜万籁俱寂,只有虫鸣浅浅作响,灯光依旧亮着。李大勇啃着晦涩的课文,记着生僻的字句,直到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才草草收拾书卷。他深知,这世间唯有读书不会辜负人,唯有拿出佳绩,才算不辜负自己,不辜负王大壮跨越山海的牵挂。每当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他就会摸出大壮的海螺,心里默念着两人的情谊,靠着这份执念,熬过一个又一个深夜。
偶尔,李美珍会推门进来,看着桌前堆积的书本,笑着搭话:“大勇啊,好好读,以后咱家也能扬眉吐气。家里的活不用你操心,你只管专心念书。”李大勇点点头,心里泛起暖意,把这份关怀藏好,化作学习的动力,他不仅要为自己拼搏,也要让家人安心。
联考放榜那日,秋风送爽,李大勇接过成绩单,指尖微微发烫,全县第八的名次,落在学校的光荣榜上,那是他日夜苦读换来的幸福时刻。他盯着成绩单,紧绷了许久的心终于松了些,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心里满是踏实,这份成绩,对得起自己的日夜拼搏,也能堂堂正正告诉大壮,他没有荒废时光。
更让他心头雀跃的,是巷口邮差扬着信封,高声喊着他的名字。熟悉的拙朴字迹,落款山东潍坊——是王大壮的信。
李大勇快步上前接过信封,满心期待,比拿到优异成绩单还要欢喜,仿佛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李大勇躲进安静的屋角,迫不及待又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生怕弄坏了信纸,顺着字迹,缓缓铺展在眼前:
【李大勇:
2000年冬,我一开门就撞进了冬天的寒气,漫天大雪倾泻而下,草木都被白雪盖住,整个世界安安静静,白的天,白的山,像一幅冷清清的画。可这场雪,没让我觉得孤单,因为我一抬头,就想起了你。
北方的城市和乡间,带着股粗粝又实在的劲儿,树木叶子已经落光,光秃秃的树干戳在蓝天下。在冬天,北方人的日子就慢下来,屋里烧着暖气,就着刚出锅的热饺子,吃得浑身发烫,放下筷子就犯困,眯着眼听窗外北风呼啸,昏昏睡去。
与浙南的灵江有着很大的差别,浙南灵江小镇,日子围着生计转得飞快,工厂三班倒,街边小店从早忙到晚,早市的吆喝、夜市的烟火,一刻不停。吃食偏爱鲜活的海货,米饭顿顿少不了……
我总想起1995年的灵江。烟雨巷里潮润的青石板,你递来的半块热油灯盏糕,柚子树下的风从北方吹到南方灵江,顺着江水飘向远方。那些年的四季,鼠曲草的绒毛沾过衣角,撒盐年糕带着青涩的甜,额头相触的温热,是岁月里最美好的回忆。
灵江的雨还在下,青石板被冲刷得温润。北方来的胖小子,早褪去了生涩的山东腔,可无论走多远,巷子里的烟火气,两家人围坐的饭菜香,我们并肩走过的身影,都像1995年的春风,从来没走远。
北人南渡,从不是简单的迁徙,是在异乡,种出了另一个故乡。
如今相隔千里,可我们的心始终在一起。
李大勇,你是否还记得那些勇敢的、不眠夜晚的我们?
兄弟大壮
于山东潍坊】
李大勇指尖轻轻抚过信纸,一遍又一遍,字里行间的滚烫心意,仿佛跨越千里风雪,就贴在身旁。他眼底泛起温润的光,心里又暖又酸,千里相隔,两人的心却靠得这么近,大壮笔下的点滴过往,他也一刻都没忘。他攥紧信纸,心里打定主意,一定要考上大学,日后总有相见的日子,到时候一定要和大壮再走一遍灵江巷。
他连夜提笔回信,告知大壮肖波帮家里安装了电话,让远隔两地的人多了一种联系方式;他也告知自己联考全县第八的佳绩,一字一句,坚定地重申诺言:定会拼尽全力考上大学,不负时光,不负彼此,笔尖落下的每一笔,都藏着他的坚定与期盼,藏着对未来的憧憬。
自那以后,每周三的巷口邮局,必定有李大勇等候的身影,风雨无阻,从未缺席。往来次数多了,邮差远远望见他清瘦挺拔的身影,便笑着扬动信袋。李大勇望着邮差走来的方向,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期盼,盼一纸书信,盼几句家常,盼知晓北方风雪里,王大壮是否安然无恙。
只靠一封封往返的书信,维系着两人八个月的牵挂。李大勇把大壮的每一封信都珍藏好,压在书桌抽屉最深处,心烦意乱、学习疲惫的时候,就拿出来读一读,看着那些文字,心里就会踏实下来,浑身又充满了力气。
高一下学期,王大壮猛地蹿高到一米八,身形挺拔开阔,原先少年的圆润被骨架撑开,肩背结实匀称,透着北方少年独有的敦实与力量。短发依旧清爽利落,额前发丝齐整,圆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眉眼温和却不再稚嫩,瞳仁清亮,藏着几分执拗与柔软。脸庞轮廓渐显硬朗,肤色是常年日晒出的健康暖调,性子闷、心思细,沉静里带着一股天生的文艺气,像田埂边默默生长的芦苇,柔韧又坚定。一身藏蓝棒球夹克搭红格纹衬衫,深色长裤配黑运动鞋,双肩包斜挎在肩上,高大身影往人群里一站,踏实可靠,干净而有野性。
一天,大壮在县城新华书店角落,翻到一本泛黄卷边的《性心理学》。
书页摩挲的声响细碎又清晰,他指尖发烫,耳根泛红,匆匆夹着书躲进厕所隔间。门板“咔嗒”一声落锁,外界的喧闹彻底隔绝,世界骤然缩成一方逼仄昏暗的小天地。读到“同性恋”那一节时,他手抖得连书页都翻不过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又小心翼翼。
他在心里反复确认——
面对班里爱笑开朗、众人追捧的班花,他心底从无半分悸动,只觉得是相处和睦的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