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看杂志上棱角分明、身姿挺拔的男模,他却会控制不住地心跳加速,眼神闪躲;
这么多年刻在心上、挥之不去的李大勇,那份牵挂与念想,从来不是一句简单的“兄弟情”就能搪塞过去的。
第一念涌上来,又慌又怕:我是不是有病。
第二念紧跟着攥紧他,满心惶恐: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第三念沉进心底,冷得像盐田深处的卤水,带着决绝的坚定:断联是对的——我得护住他,也护住我自己。
那天傍晚,风吹过田埂,他把攒了许久、一封封没敢寄出的信全抱出来,在田边找了个背风处点火焚烧。火苗舔舐着信纸,慢慢碎成一片片飞灰。他捧着温热的纸灰,缓缓撒进泛着冷冽波光的水里。
风一吹,纸灰散入水,沉入水底,像那段不敢言说的心事,从未存在过。
新华书店昏暗的角落、那串模糊不清的索书号、冰凉的厕所隔间铁皮门、落入卤水的片片纸灰,成了他高中时期的隐秘,不敢触碰的标记,埋在心底,绝口不提。
一纸雁书,写尽年少牵挂,终断于盐场风尘;两心相知,跨越南北山海,终隔于岁月人海。那些并肩走过的细碎时光,那些藏在心底的执念,终究化作岁月里的绵长回响,散在了风里。
通信从每周一封,拖成每月一封;信纸从满满两页,缩成寥寥数行,最后只剩单薄半页。
李大勇握着越来越短的信纸,心里的不安像潮水般一点点蔓延开来,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不敢往坏处想,只能自我安慰,大壮只是太忙了,等忙完就会给他写长信。
直到那日,他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薄薄的,里面只有一张短笺,字迹潦草匆忙,只写着冰冷的一句话:
【盐场忙,学习忙,以后少联系。】
短短十一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李大勇心头骤然一沉,手脚瞬间冰凉,手里的短笺差点掉落在地。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反复看了好几遍,满心的期待与欢喜,瞬间碎得彻底。他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满心都是不解与难过,好好的情谊,怎么就突然断了。
他攥着那张短笺站在老槐树下,指节用力到发白,风卷着落叶打在身上,竟觉刺骨的冷。此后他依旧每周三守在巷口,一次次向邮差打听,眼神从期待变成焦灼,再变成失望,可那个来自山东潍坊的信封,再也没有出现过。他心里存着最后一丝奢望,一遍遍安慰自己,大壮只是暂时忙,总会有音讯的,可这份奢望,终究一点点被磨灭。
风掠过灵江巷的老槐树,落叶纷飞。
那些跨越山海的思念,那些年少赤诚的情谊,终究断在了北方的盐场里。李大勇望着北方的天空,眼眶泛红,心底满是怅然与不舍,那段时光,那份情谊,成了他心底藏得最深,也最疼的念想。
高一下学期,李大勇的身体也长开了。一米七五的身形挺拔舒展,利落短发衬得脖颈线条干净,细框眼镜依旧架在鼻梁上,眉眼清亮疏朗,褪去了少年稚气,多了几分沉静文气。他向来衣着素净,藏蓝外套配浅蓝衬衫,熨帖齐整,黑色长裤衬得身姿修长,白边运动鞋踏在石板路上,步履稳而轻。周身没有半分浮躁,书卷气沉在骨子里,浅笑时眉眼温和,站在熙攘人群里,清隽干净,一眼便能让人留意到。
一天,他终于又收到大壮写来的信,他攥着这封薄薄的信,指腹反复摩挲着信封上那笔拙朴却用力的字迹,脚步在老槐树下顿住,迟迟没有拆开。他心里既盼着拆开,又有些怯意,阔别这么久,他怕信里的文字生疏,更怕满腔念想无处安放,指尖微微发紧,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信封上的地址写着山东潍坊,是王大壮——那个随家人北归的山东少年,两人断了音讯已有一些时间。
李大勇指尖微顿,信纸被轻轻展开,王大壮的字直白滚烫,一字一句全是藏不住的念想:
【我一直念着浙南,那是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地方,总在我脑子里转,是我觉得最快活的日子。我没忘灵江的水,夜里的月光,要是能再回去住一阵子就好了。】
短短几行字,撞得李大勇心口发酸。他盯着信纸久久没挪开目光,心里翻涌着暖意,原来隔了这么远、这么久,大壮从来没忘浙南,没忘了他。那些被时光尘封的年少时光,瞬间被这几句话唤醒,温柔又酸涩。
李大勇靠着槐树坐下,清风擦过他的衣角,眼前骤然翻涌过往光景:春日街巷飘着紫罗兰淡香,两人踩着晨光爬上枇杷树,青涩的果子沾了满衣襟;午后穿过紧闭门窗的旧屋,梧桐荫蔽的小路上,橘子树的浓绿里,藏着他们一整个少年时代的欢喜。风拂过耳畔,他恍惚觉得,身旁还立着那个笑起来憨厚爽朗的北方少年,可抬眼望去,院角的梧桐树早已枝繁叶茂,再也没有两个少年并肩倚靠的空隙。他心头掠过一丝落寞,时光走得太快,故人相隔千里,连见面都成了奢望。
脚边的布包沉甸甸的,拆开系带,一盒黑色的Beyond磁带静静躺着,封皮边角已被磨得发毛,这是大壮送他的生日礼物。他想起从前,王大壮总扯着他的胳膊念叨,最爱《真的爱你》《喜欢你》的调子,那些深情婉转的旋律,是两人挤在播放机前,共享过的青春年少。此刻磁带握在手心,冰凉的塑料壳里,仿佛裹着王大壮未说尽的心事,藏着笑声与不舍,一字一句,全是对他的牵挂。李大勇把磁带贴在掌心,心里默默念着,这份心意,他收下了,这份情谊,他也会死死守住。
李大勇伏案提笔,笔尖在信纸上悬了许久,才缓缓落下。
他满心沉重郁结,又怕自己的负面情绪影响到远方的朋友,竟不知如何落笔回应。如今再得故人牵挂,暖意混着酸涩漫上心头,他一字一句写得认真,生怕写错一个字,辜负了这份千里迢迢的惦念:
【今日再收到你的信,我真的很高兴,你还记着我,我觉得很幸福。大壮,希望你在北方,一切都好。】
他把信纸折得方方正正,连同心底未说尽的思念、牵挂与期许,一同封进信封,寄往千里之外的北方。他望着邮车远去的方向,心里暗暗笃定,只要书信还在,两人的情谊就不会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