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国把家里全部积蓄，甚至拉下脸面，四处奔走借遍外债，一股脑全押进了这片盐田。这片盐田是全家唯一的活路，赌的是风调雨顺，赌的是卤水成盐，赌一家人能熬过这个寒冬。

王大壮看着父亲慢慢变白的鬓角，看着那双被盐粒磨得布满裂口、渗着血丝的手，心口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盐石，闷得喘不上气。

2002年高二暑假，王大壮没半点犹豫，转身一头扎进盐田，扛起了家里的重担，从前握笔写字、和大勇追跑打闹的白净手掌，如今整日攥着铁锨、盐耙，在冰冷卤水里翻晒、扒盐。天不亮就得摸黑起床，踩着薄冰往盐田走；夏天头顶烈日熬到日落，深夜还要裹着旧棉袄守在池边，怕大风冲垮盐埂，怕骤雨冲淡卤水。日子枯燥又沉重，累到极致时，他往盐堆上一坐，望着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心口就一阵一阵抽痛。

他的手，早就被高浓盐水泡裂了，粗糙盐粒反复摩擦皮肤，寒风一吹，原本细小的裂口越撑越大，渗出血，咸涩的盐粉钻进伤口，疼得钻心。疼得受不住时，他就攥紧拳头强忍，抹点廉价凡士林，用粗布草草一缠，转头继续埋头干活。□□的疼痛再剧烈，也抵不过心底的涩意。深夜独处，寂静会无限放大所有思念——李大勇温和的笑脸、浙南朦胧的烟雨、巷口热乎乎的灯盏糕，一幕幕在脑海里打转，挥不散，赶不走。

他开始写信。

趴在盐场简陋的桌上，就着一盏昏黄的灯泡，一笔一划写北方凛冽的大风，写开裂的手掌，写盐田日出日落的光景，写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挂念。

他想对大勇说：谢谢你奋不顾身的出手帮助。

想对大勇说：那些并肩相伴的日子，我一刻也没忘。

想对大勇说：我在北方过得很难，我好想回去。

可笔尖刚落下又顿住，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写了改，改了撕，撕了再重写，他怕自己的狼狈窘迫，惊扰了大勇安稳的生活；怕自己沉甸甸的思念，成了大勇的负担。信写好后，折得方方正正，攥在手心捂了又捂，仿佛能透过信纸传递一丝温度。可天亮望见漫天盐尘，看着身边操劳奔波的王志国，望着这片困住自己的盐田，他又默默把信塞进抽屉深处。

一封，两封……整整十七封。

每一封都浸满思念，每一页都藏着隐忍，厚厚一叠，压在抽屉最底层，像埋在盐层下的心事，不见天日。

盛夏时节，盐场的风卷着燥热的盐腥气吹过田埂，大壮收工回屋，刚推开破旧的木门，就看见炕沿上放着一封崭新的信，信封上是熟悉的字迹，笔锋清俊沉稳，带着独有的利落。

他心头猛地一跳，快步上前拿起信，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攥着薄薄的信封，能摸到信纸的厚度，能闻到纸上淡淡的墨香，眼眶先热了半截。

大壮坐在炕沿，慢慢拆开信封，一字一句细细品读。信里语气轻快，李大勇细细讲着学校的日常，讲课堂上的趣事，末尾一行字写得格外鲜亮，透着藏不住的欢喜与底气：联考第五名，离梦想又近了一步。

他捧着信纸，看了一遍又一遍，指腹反复摩挲着字迹，嘴角不自觉上扬，眼里满是由衷的欣慰。

大壮立刻铺好信纸，提笔想回信，他想认认真真道一句恭喜，想问问大勇吃住是否习惯，想讲讲北方的盐田光景，想诉说积压已久的思念，可笔尖悬在纸上，久久落不下去，一滴浓墨滴在信纸上，晕开一小团黑影。

他看着自己布满裂口、粗糙干裂的手，看着窗外白茫茫的盐滩，看着屋里简陋破旧的陈设，满心都是酸涩。大勇在明亮的教室里读书，前途一片光明；而他困在这片盐碱地里，满身盐尘，日子难熬，两人早已活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他怕自己的窘迫，让大勇担心；怕自己压抑的心事，拖累大勇；更怕这份越界的心思，一旦流露，连最后的念想都留不住。

大壮缓缓放下笔，把写了半句的信纸揉成团，塞进抽屉角落。他盯着大勇的来信，坐了整整一夜，最终还是把信仔细收好，压在枕头底下。